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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只见张曼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游戏,关机,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干脆利落地迸出一个字:“走!”
梁灿也捋了捋额前长发,站起。
三人锁了“破庐”的门,晃晃悠悠下了楼。
李乐自然地去推车,跨上,长腿一支地。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开始分配座位,这辆车上从来没有李乐之外的第二个驾驶员。
“老规矩,我攻,你受。”张曼曼说道。
“扯淡,你攻的是李乐。”
“你们大爷!还上不上?”
“上!”梁灿侧身,以一种近乎杂技的姿势,蜷着腿坐上了二八大杠那细细的、硌人的前梁。他人瘦,倒还塞得下,只是那脑袋几乎顶到李乐的下巴,长发随着动作扫过李乐的脸,带着一股油腻且复杂气息。
“啧,你特么,该剪头了,扎我一脸。”李乐偏了偏头。
“那我趴下?给你留出空,好让使上力?”
张曼曼则坐在窄小的后座上,两条腿几乎无处安放,只能可怜地蜷着,像刚下山猴儿。
“乐哥,稳着点骑,你这后座硌我尾巴骨....”
“少废话,走了!”
“得儿驾!”
“滚蛋,你当骑驴呢?”李乐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然后晃晃悠悠、却又顽强地载着三人,驶上了燕园午后光影斑驳的林荫道。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一个高大挺拔的圆寸头青年,半闭着眼绷着劲儿瞪着车,前梁上蜷着个瘦削的长发文艺青年,后座上载着个几乎与驾驶员等高、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好蜷起、姿势别扭的大竹竿儿。
自行车以一种随时可能散架但又奇迹般维持平衡的姿态,在行人渐多的校园路上疾驰飞行。
“乐哥,稳点儿!我快掉下去了!”梁灿在前头惊呼,他坐得低,视野里只有李乐的胸膛和飞速后退的地面,每次转弯都感觉要被甩出去。
“你抓稳车把!别乱动!曼曼!你屁股别乱拧!车要翻了!”
“我特么也没办法!这后座太短,我半拉屁股悬空呢!诶诶,拐弯拐弯!要撞树了!”
“丫闭嘴,看得见!”李乐猛地一拐车把,二八大杠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避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冲上一条略宽些的柏油路。
看着这辆严重超载、行驶轨迹风骚的自行车,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看,物院的吧?测载重呢?”
这话顺风飘进耳朵,张曼曼在后头嚷,“嘛物院,你全家都是物院,咱社系的!这叫社会负重前行....”
“错!”梁灿在前头立刻纠正,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糊了李乐一脸,“此乃后现代交通景观与身体政治的空间博弈!体现了在有限资源条件下,个体如何通过妥协、对抗与不稳定平衡,实现共同移动的微观社会互动模型!”
“寄吧儿,你俩能闭嘴吗?我快蹬不动了!”
“乐哥,加油!你是最胖的!”张曼曼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喊。
“乐秃,坚持!黑圣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此刻,你的腿部肌肉与地心引力之间的矛盾,正推动着我们向食堂的伟大行军!”
李乐懒得理这俩活宝,总算有惊无险地骑到了学五食堂附近。
还没靠近,就听见一片鼎沸的人声,只见食堂门口乌泱泱一片,正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食堂里涌去,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路边,蔚为壮观。
“尼玛,”李乐猛地捏闸,“坏了,失算了。把这茬忘了,新生开训了。”
“蝗虫过境啊这是……”张曼曼从后座上探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这得排到啥时候去?饿死了。”
“咋整?”梁灿扭头。
李乐左右看看,“走,小白房!”
说着,他调转车头,拐进食堂侧面一条窄窄的、堆着些杂物的通道。
通道尽头,挨着食堂红砖后墙,搭着一间低矮的、墙皮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板房,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食堂后勤通道,闲人免进”字样,但旁边又用粉笔写了几个小字。“供应小炒,点菜请进”。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小白房”,学五食堂不为人知的“编外餐厅”,只在部分老生中口口相传,李乐还是大一刚来时,被荆明带来的。
三人把二八大杠靠在板房外的墙根下。
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摆着三四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饭菜香味。
一个系着白围裙、满脸褶子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择菜,抬眼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师傅,今儿有啥?”李乐问。
“家常豆腐、红烧带鱼、葱爆羊肉、水煮鱼、回锅肉、小炒鸡.....
“行,小炒鸡、带鱼、豆腐,再来个回锅肉,烧个紫菜蛋汤,来盆米饭。”
“后门等着,一会儿好。”老师傅起身,走进后面与食堂厨房相连的小门。
三人自己拿了碗筷,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刘师傅就用几个不锈钢盆端着菜出来了,又给了他们一个盛满米饭的铝盆。
李乐又转身去后厨拿汤勺,刘师傅一边擦手,一边对李乐说了句,“吃着这顿想下顿的话,趁早。这边,十月份之后,就没啦。”
李乐一愣,“咋了?不干了?”
“不是不让干,是这地儿要没了。”刘师傅指了指这间小板房,“食堂要改造,听说要搞成什么美食一条街,吸引外面的餐饮公司进来承包,搞成一个个档口,什么四方美食,南北小吃,麻辣烫、拉面、盖饭......
“这小白房要拆了,扩建成操作间还是啥的。”
李乐听了,转头看了看这间低矮、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和回忆的小板房。墙上被油烟熏黑的痕迹,桌面上洗不掉的油渍,摇晃的灯泡,还有窗外食堂后墙那一片爬了半墙的爬山虎……
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惘然的情绪悄然升起。时代在变,燕园也在变,连这样一个角落,也即将消失在推土机下,变成更光鲜、也更统一的“美食档口”。
许多东西,就像这夏天的尾巴,抓不住,留不下。
“那您以后……”
“我?回老家抱孙子去!”刘师傅倒是豁达,摆摆手,“在燕大干了三十多年,也腻了。你们赶紧吃,趁现在还有得吃。”
李乐点点头,拿着汤勺回到小间。张曼曼和梁灿已经筷子舞得飞快。
“乐秃,嘛呢?赶紧的,回锅肉快被曼曼一个人承包了!”梁灿含糊地催促。
李乐坐下,拿起饭碗,把刘师傅的话说了。
张曼曼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也看了看四周,咂咂嘴:“啧,可惜了。以后想吃这么实惠的小炒,难了。这回锅肉,六块一份儿,上哪儿找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亦无不拆之违章建筑。”梁灿倒是淡定,夹了块鸡肉,“旧的消亡,新的诞生,此乃都市空间再生产之常态。只不过,新的多半更贵,且少了些许人情味与随机性。快吃吧,缅怀不如趁热。”
三人埋头吃饭。饭菜味道依旧实在,米饭管够。风卷残云般将几盆菜扫荡大半,肚子里有了底,速度才慢下来。
李乐想起自己结完婚,张曼曼跟着梁灿说是去红空做田野调查,便问,“你和阿灿去红空,都田野调查出些啥了?”
张曼曼本来正在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提了!调查个屁!净特么吵架了!”
“啊?”李乐来了兴趣,看向梁灿。
“我俩逛街,到了油麻地那边的一家卖包的店,曼曼想给闻老师买一个,看中一款,客气地问销售,小姐,这个能不能拿给我看看?个 Sales睇我哋一眼,”梁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讥诮和无奈的表情,“尤其系听到曼曼说的普通话之后,嗰种表情啊……啧啧,好似我哋身上有味儿咁。”
“之后呢?”李乐笑了笑。
“诶诶诶,对,就乐哥这表情,那种敷衍、轻视,还有那种你买不起就别碰的潜台词,就他妈那个死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张曼曼接过话头,“我当时就有点火,但还是忍着,我跟她说,这黑色的有么?我看一下。”
“你猜她咋的?她说,sorry啊,I t uand ese”
“还有,”梁灿比划着,“个sales,转身,用粤语飞快地跟旁边另一个销售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们站得近,她说又系北佬,睇看都唔似买得起,”
“我操!”张曼曼一跺脚,“北佬?我他妈一米九三的北佬?还买不起?LGb……”
“后来就吵起来了?”
梁灿一耸肩,继续讲,“结果曼曼就说,Exce ,I believe what you jt utteredtonese was highly appropriate and discriatory。 would you kdly repeat your statentandar, or perhapsEnglish,so weall be clear about your professional attitude towards ers fro the and?”
“哈哈哈哈~~~”李乐大笑。
“我心想,你跟老子拽洋腔?老子六级高分过的!”张曼曼解气地说,“结果那娘们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单词。”
“她大概以为大陆来的都是土包子,英语肯定不行,没想到撞枪口上了。我在论坛上跟世界各地的大喷子大战八百回合的,还怕她?”
“然后呢?”
“然后?”梁灿笑道,“然后那销售支支吾吾,旁边的销售也围过来打圆场。曼姨不依不饶,要求见店长,投诉,店长态度好不少,但系英文一样麻麻地。”
“曼曼就用英文,好有条理咁,将件事由头到尾讲咗一次,重点指出该店员基于顾客使用语言歧视性服务态度,以及其自身职业素养的不足,并要求道歉同合理解决。最后给打了个九折,还送了双袜子。”
张曼曼哼了一声:“我特么算是体会到了,什么玩意儿?自己英语说得一股子地漏子味儿,还敢瞧不起人说普通话的?假洋鬼子,东施效颦,结果英语还差!”
李乐拍着张曼曼的肩膀,“可以啊曼姨,没丢咱燕大丢人,不过这有啥,那边有些人,不是一向平等地歧视每一个不会说粤语的大陆人,又把洋人当爹的么?”
梁灿摇摇头,“乐哥,你这就错了。更精确地说,是歧视不会说红空粤语的人。我哋粤省过去,讲广府话,一样有可能被某些人暗戳戳鄙视,觉得你系大陆表叔,口音唔够港。”
李乐点点头,“其实,说到底,就一个原因。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改造,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某些文化心态和等级观念余毒未清,又在新的经济环境下发酵,混合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排外情绪。这是身份认同焦虑的体现。”
张曼曼撇撇嘴:“写个屁,不够生气的。算了,吃饭吃饭,菜凉了。”
“精辟。”梁灿点头。
“行了,不说这个了,影响食欲。”李乐摆摆手,换,“对了,你们俩,导师跟你们提毕业论文的事儿没?
张曼曼夹了块豆腐,含糊道,“我导?还没正式说,不过估计也快了。每次组会,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快要出栏的猪似的,充满了欣慰……估计也快找我正式谈了吧。怎么,惠老师催你了?”
梁灿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导倒是跟我聊过了。他说,哲学系的博士论文,可贵之处在于问题的深刻和论证的严密,不要追求大而全。他建议我可以从我一直在做的技术哲学。从交叉的地方入手,看看能不能对时代的身体感和物性有新的论述。不过具体题目,还是要自己慢慢琢磨。”
“你们方向倒是都挺前沿。”李乐点点头,“说起来,博士毕业那几座大山,课程学分早修完了,发刊……曼姨你两篇c刊了吧?阿灿你呢?”
梁灿想了想,“一篇《哲学研究》,一篇《世界哲学》,勉强达标。还有一篇投了《思辨文摘》的短文,不知道算不算数。”
最后,数来数去,发现得益于李乐这个“课题大户”的阳光普照,他们俩在发表、课题参与和成果方面,基本都达标,甚至有超。
尤其是张曼曼,跟着李乐混了几篇SScI和国内顶刊的二作、三作,梁灿也在李乐的“启发”下,发了几篇颇有分量的哲学评论和跨学科论文。
“课题参与呢?”李乐问。
“咱们手上这个就是啊,校重点,够硬了。我还跟导师做了两个部委的横向课题。”张曼曼说。
梁灿也道,“参与了我导的一个教育部基地重大项目,还帮一个做科技伦理的教授整理了半年文献,也算吧?”
张曼曼往后一靠,摸着肚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你别说,这么一算,心里还挺踏实。感觉毕业有望啊!多谢乐哥带我飞!”说着,冲李乐抱了抱拳。
梁灿也端起不知谁倒的白开水,向李乐示意,“确是如此。能蹭上乐哥这趟顺风车,实乃我二人学术生涯之幸事。课题、数据、国际发表,皆是沾光。敬乐哥。”
“少来这套,”李乐笑骂,“是你们自己有料,课题是大家的,功劳也是大家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是门槛,过了门槛,真正的硬仗是毕业论文。你俩,对毕业论文,现在心里有谱没?有个大致方向没?”
张曼曼挠挠头,“暂时……没呢。人口和社会统计这块,方法我熟,但找个既有理论新意、又能做出扎实量化分析、还得有现实意义的题目,不容易。导师让关注流动人口、老龄化,但这些领域都被人挖得差不多了,想出彩难。可能……还是得从数据和方法上找突破点?比如弄点新的模型,或者结合空间分析?没太想好。”
梁灿则沉吟片刻,“方向,有一点,但不多,且模糊。我确实对技术伦理感兴趣,尤其你之前提的算法权力、数字控制,我觉得很有哲学挖掘的空间.....但直接做纯哲学批判,可能有点距离。”
“我在想,是否可以从近些年蓬勃发展的平台经济实践入手,分析其中蕴含的劳动控制、消费主义诱导、以及所谓数字普惠背后的伦理悖论。”
“但这需要大量的经验材料,光靠哲学思辨不够,得做田野,或者至少深入的案例研究。我还在犹豫,是偏向更思辨的规范性研究,还是尝试做一点经验性的交叉。”
李乐听着,点点头。张曼曼的问题是经典的社会科学困境,方法熟练,但寻找原创性问题不易。
梁灿则面临着哲学博士常见的挑战,如何在深厚的理论传统与经验现实的关切之间找到平衡点和突破口。
“都不容易。”李乐感叹一句,“说起来,咱们文科博士,跟理工科的比,到底谁毕业更难?天天听他们抱怨实验失败、数据不准、导师压榨,好像他们更惨。但咱们这憋论文、发顶刊、过盲审的酸爽,他们体会过么?”
张曼曼笑了笑,“这要看从哪个维度比了。要说毕业的客观硬指标,理工科可能更明确。几篇几区的ScI,影响因子总和多少,有时候导师说了算,达到就能毕业。咱们,发c刊、SScI是硬通货,但标准模糊啊!尤其SScI,那真是玄学,撞大运。”
“我听说化学系那边,有个师兄,博士期间发了篇《自然》子刊,直接躺着毕业,工作随便挑。咱们发篇《社会学研究》或者《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够牛逼了吧?找工作也就是块不错的敲门砖,离躺着还远着呢。”
“其实,理工科之难,常在确定性低而体力付出高。”梁灿说道,“实验周期长,失败乃常态,且结果高度依赖仪器、试剂、环境等不可控因素。痛苦于耕耘未必有收获的无力感与体力透支。”
“可咱们文科就容易?发篇c刊得等到天荒地老,关系稿横行。论文选题要创新,理论要艰深,文献要浩如烟海,最后写出来可能还没几个人看得懂。关键是,成果评价主观性太强,导师一句话,就能让你延期半年。”
李乐叹口气,“要我说,谁都不容易。理科有仪器的折磨和客观数据的硬杠杠,文科有思想的苦闷和人际审稿的软刀子。本质上,都是对心智、体力、耐力的极致压榨。能读出来的,多少都得脱层皮。”
梁灿笑了笑,“不过,咱们几个,算运气不错的。”
“导师都正派,不压榨,不抢功,还尽力给资源、指方向。张曼曼你导儿虽然严厉,但护犊子,我导师看似散漫,心里有谱。不过,最幸福的还是李乐,千倾良田就这一根苗,要啥给啥......像咱们这样的,在圈里,已经算是遇人不淑的幸运儿了。真要碰到那种把你当廉价劳力、无限压榨、卡着你不让毕业、甚至抢你一作、逼你送礼的极品,那读博就不是读书,是赌博,赌命。”
张曼曼挠挠头,“这么一比,好像……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容易到哪儿去。理工科熬肝,文科熬心。都是熬字诀。”
“不过,也有熬不过去了,前几天,物院的一个博五的,不就从六楼来了个自由落体?我还听说南边有个臭不要脸的导师,卡论文,卡的人姑娘博八了都没毕业,最后抑郁症,退学了?”
梁灿的一句话,让桌上沉默片刻。
李乐笑了笑,“行了,再不容易,路也得往前走。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好手里的资源,把该做的事做好,按时、保质毕业。然后,尽力让这条路,对后面的人来说,好走那么一点点。”
“回去,开会!咱们手上这个课题,该收尾了,该结题了,惠老师定了调子,年底前必须全部搞定。”
“接下来几个月,有的忙呢。”
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课题做到这个份上,就像跑马拉松到了最后几公里,再累,也得冲过去。
“成!”
“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