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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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场戏。

姜小军自己,骑着马穿过一片金色的麦田,麦浪在风里翻涌,马蹄踏过的地方,麦秆倒伏又弹起,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回应。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不紧不慢,让麦田的辽阔和人的渺小形成了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被测量的张力。

到麦田尽头,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向镜头,而是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被抽空的神情,像是既没有要走,也没有要留,而是卡在了某种不知道该往哪去的状态里。

“这一场多少钱?”

“麦田是租的。”姜小军说,“农民说按小时算,我说按场算。他说不行,怕我们轧坏麦子。后来谈了半天,按亩算,每亩三百,总共十二亩。外加一箱白酒。”

“他没算上马踩坏的那些?”

“算了。他说那匹马踩坏了一小块,我多给了两百。他本来要三百五,我说三百五不吉利,给他凑了个整,他挺高兴。”

“你说三百五不吉利的时候,他知道你是胡扯的吗?”

“他知道。但他更高兴的是我多给了两百。”

李乐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屏幕上,麦田正在被风吹成另一种形状,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处。

那匹马站在麦田中央,鬃毛被风吹乱,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缝隙里的标点。

他忽然觉得,姜小军拍的不是故事,是某种更接近物理的东西,比如风的速度、光的衰减、物体在空间里的位置。

他是在用镜头做测量,每一个镜头都在丈量时间、空间,和被遗忘的某个角度。

“你有没有算过,”李乐问,“这部片子拍下来,到底超了多少预算?”

姜小军沉吟了一下,“不多吧,你勒着脖子呢。”

“不多是多少?”

“大概是百分之……三十?”

“当初合同写的是超支20%就要从你片酬里扣。”

“我知道。但你先别急,你看完再说。”

李乐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姜小军如果要拍一个东西,他一定会拍到满意为止,而他的“满意”永远比预算高一点。他靠在沙发背上,继续看。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梦境般的段落。

画面是倒转的,天空在下,大地在上,一群鸟倒着飞过画面,翅膀扇动的轨迹像是用慢镜头录下的笔迹。

光线在这里变成了冷色调,灰蓝中渗着一点紫,像是胶片本身被浸泡过。

然后画面开始旋转,景物重新正过来,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河对岸,穿一件红色的大衣,领口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河水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画面凝固在那儿,像一幅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流动的画。

“这段怎么拍的?”

“器材倒过来拍。”

“倒过来?”

“相机架子倒着架。摄像机倒着架。用绳子吊着支架,然后一点一点放下来,让它自己转。试了四次才成功。不是翻车,是绳子断了一次,镜头擦了一个角,换了一组镜头。”

“那个镜头多少钱?”

“你不想知道。”

“我确实不想知道,但我得算账。”

“那个镜头,”姜小军说,“是从三德子租来的。周租金是一万三,我租了三天,但实际只用了一天,剩下两天在等天气。后来他们说按两天算,我说按三天算,因为他们的机位在第三天早上才刮到。”

“明明是你自己没用到,为什么要付三天?”

“因为他们帮我调了焦。”

李乐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为了一个花出去的镜头,付了多一天的钱,只是为了不让他们觉得吃亏。”

“他们以后还会借我东西。”

李乐点点头。

因为姜小军说得有道理。在这个行业里,信誉比省下来的钱更值钱。而姜小军比谁都清楚怎么攒信誉。他就靠着这种“不让他们吃亏”的做法,让德国的器材商愿意把最贵的镜头借给他。他不是在挥霍,是在投资。

所以他只能把账咽下去。

镜头继续,李乐注意到,每一个场景里都有某种东西在重复,站台、河、麦田、一条走不完的路。

人物在这些场景里移动,但从不真正到达任何地方。他们在空间里穿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牵引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你在拍的不是故事,”李乐说,“是一张地图。”

姜小军侧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说?”

“地图。你画的是一个空间,然后在里面放几个人,让他们走来走去。观众跟着他们走完这条路,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终点,而是为了记住这条路的形状。你在拍的不是发生的事,是你怎么看待那个空间。”

姜小军转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镜头切到一个晚上。

暗红色的灯笼在院子里摇晃,光斑在灰墙上晃动,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亮了一把火。

唐妻站在灯笼底下,微微仰着脸,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她穿着一件裙子,靛蓝色的底子,绣着暗纹的花,腰身收得很紧。就那么站着,时间在她周围慢慢流过,而她像是一块礁石。

“这场戏拍了几条?”

“十一条。”

“十一条?”

“前三条灯光不对,中间三条她老是走神,后面三条我让她别动,她就真的不动了。最后一条是我喊卡之后拍的,她没有停,还在那儿站着,我就让机器继续走。”

“你让她别动,她就不动了?”

“她是演员。”

李乐看画面,唐妻依然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但她本人纹丝不动。

一种被时间遗忘的耐心,在她的静止里被拉得很长。那个画面像是在说,别急,等着。等待本身值得被看见。

“你觉得,这片子能回本吗?”

“能回本的不是票房,是一部分观众记住它。”

“那是你自我安慰的逻辑。”

“嗯,我就是靠这个逻辑活下来的。”

“我能骂娘么?”

“我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