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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白蛇传这个故事的底色是什么?是妖想成人。白娘子是妖,修了一千年,想成人,做人了,跟许仙成了亲,生了子。她成功了。她把妖的身份放下了,或者说,用人的身份把它盖住了。”
“但小青呢?她不想成人,她只是跟着白素贞。白素贞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不是在修成人,是在修跟白素贞一样。”
“结果修成什么了?”
“修成了一句姐姐。”曹尚说,“白素贞被镇在雷峰塔下,小青没有像故事里写的为姐姐复仇,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剧本里有一场戏,小青从钱塘江边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跟了白素贞五百年,白素贞成了人,白素贞进了塔,她连跟着谁这件事都做不了了。她不只是悲剧,她是那种你回过头才觉得不对劲的,她从头到尾都不在自己的故事里。”
“宿命式的孤独、身份的依附、情感的求而不得,三重内核构成了这个人物,要是写她,演她,青蛇应该比白蛇更有内容。”
李乐翻了翻剧本,扫了几眼开头和中间两幕的对话。
(夜。西湖,画舫中。白素贞对镜贴花黄,小青坐于舷边,以手拨水。)
小青:(指尖划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姐姐,你说,人看水,和我看水,是一样的么?
白素贞:(停了停手)水便是水。
小青:我看水,能看见底下三尺有鱼,鱼鳃一张一合,吐着泡。人看不见。人只看见月亮的倒影,在水上晃,他们就欢喜了。姐姐,你要做的是人,还是水上的月亮?
白素贞:(转过脸来,轻叹)青儿,做人便不能时时看见鱼。人看世间万物,隔着一层皮。你得学会隔着那层皮去看。
小青:(站起身,裙裾扫过水面,湿了半截)姐姐,我若学会隔着那层皮去看,那层皮里头,装的还是我么?
白素贞:(默然良久,起身走到小青身旁,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上来吧。明儿还要赶路。
小青:(抬眼望她)姐姐,你怕不怕?有一日,那层皮贴得太紧,撕不下来,你便忘了,自己原也是看得见鱼的。
白素贞:(笑了笑,那笑里有一丝惘然)忘了便忘了。人,都是忘了来的路的。
(断桥残雪。小青独自立于桥头,白素贞从远处来,步步迟疑。)
白素贞:青儿,明日我便进去了。
小青:(没有转身)我知道。我在这儿站了一夜,就在想一件事。
白素贞:什么事?
小青:我在想,若我当初没有跟着你出青城,如今我是一条什么样的蛇?大约还在山涧里,吞着蛤蟆,晒着月亮,什么都不想。不想做人,不想做姐姐的妹妹,不想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求不得”。
白素贞:(走近一步)青儿,你怨我么?
小青:(终于转身,面上竟带着笑,那笑比哭还淡)姐姐,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怨我趴了五百年,把你看成天,看成地,看成一整座青城山。可你是人,我只是你裙边的一条影子。明日塔一落,影子便没了。
白素贞:(泪水滑落)青儿,你还有路可走。
小青:路?(抬头看天,雪落在她眉间)姐姐,你告诉我,一条影子,要怎么走路?它只能跟着。它没有脚。
白素贞:(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嘶哑)那你便长一双脚出来!你那么聪明,五百年,你什么没见过?你学我梳头,学我笑,学我走路,你学得比我还像人。青儿,你.....
小青:(轻轻抽回手,退了一步)可我没有学过,如何离开你。
(雪大了。小青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青:姐姐,有一句话,我藏了五百年。明日塔压下来,你若还能听见风声,那便是我在说——
(停顿很久。)
小青:我疼。
(她走进雪里。白素贞站在桥头,一只手伸在半空,终究没有抓住。)
李乐又看了几页,像是在找什么。
窗外的阳光薄得像一层旧玻璃,穿过窗格,在剧本的纸页上落下一道浅浅的、暖色的光。
“挺有意思,这本子,谁写的?”李乐问。
“集体智慧。”
“扯淡。”
“主笔是一个央戏的研究生,找卢伟老师给改了改,”
“别忘了给人钱,别不拿编剧当人。”
“不能够,我尊重艺术。”
“你这个戏,”李乐把本子合上,“是打算用新人,还是找腕儿?”
曹尚点着一根烟,嘬了口,叼着,“主演用新人。小青这个人物,出场的年纪也就十七八岁,又是妖的底色,找太熟的演员,反而撑不住那种生劲儿。”
“那风险可不小。”李乐说,“一部戏,三四千万打底,你要是用新人担纲,万一扛不住,连个能救场的宣传点都没有。”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本子值不值得赌一把。”
李乐掂了掂本子,摇摇头,“看可以看,意见不给。”
“怎么?”
“我没投钱,说了,亏了你怨我,赚了,没我份儿,不沾这个因果。”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不过,别的我倒是可以提个建议。”
“什么?”
“选角儿的时候,别光看脸。”
“得看骨相。”曹尚说,“我比你懂。”
“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