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8章 两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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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至于这么玩儿命?身上有事儿?”

蒋队从后面跟上来,把烟头掐灭在墙根上,“有,刚查了。这人有案底,背着一条人命,跑了三年。这种黑窝点的看场子,基本都是这样的人。”

“逃犯、老赖、黑户,有家不能回,手艺不行,找个黑坑躲着,管吃管住,混一天算一天。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们比谁都玩命,因为被抓回去就是牢底坐穿。”

“这也是经验了,犯了事儿的,全往矿上跑。”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看了钱吉春一眼。

钱吉春正从兜里摸烟,手顿了一下,随即一撇嘴,“老蒋,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可没用过这种人。”

蒋队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瞧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李乐笑了笑,把钱吉春拉到一边,低声道,“回头,今天出来的安保,一人三千。那几个踹门的,一人一万。再给县局捐几辆越野车,算咱们支援装备。”

钱吉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了下头,“知道,这事儿我回头安排。”

李乐又看荆明和许中梁,“走,许老师,荆师兄,看正事儿。”-

几个人绕过铲车和大棚,往窑口走。

大棚那头,那口老窑的坑口在防爆灯下显出轮廓。

比李乐想象的要宽,正方形,顶上用几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搭配几根原木撑着,钢梁之间塞着碎矸石和编织袋,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石头和煤渣堵住了缝隙。

右侧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煤灰糊了个严实。

坑口外面的空地上,蹲着或者坐着被从井下交上来的矿工。

一共三十几个,年龄参差得厉害。小的看上去不到二十,脸上的煤灰底下还透着没长开的稚气,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佝偻着腰,缩在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里。

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迷彩服的,有穿旧工装的,有人干脆连工装都没有,穿着自己的衣服就下了井。

安全帽几乎是个摆设,有人帽檐裂了就拿胶带沾着,有人反着扣在脑袋上,还有人根本就没戴。

蹲在煤堆边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偶尔有人动一下,也只是搓搓手,或者把领子往上拽一拽。

脸全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此刻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害怕、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被冻住了的茫然。

钱吉春走过来,站在李乐旁边,也看着那群人,把烟头吐掉,用鞋尖碾了碾,“那窑里,连个像样的支撑都没有。要是塌了……”

他没往下说。

李乐没接话。

他看到一个矿工,三四十,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攥着一顶破了洞的绒线帽,帽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煤灰和汗渍混在一起凝成的硬壳。

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结了痂又被挣开了,露出一线嫩红的肉。

那人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和李乐的目光撞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把绒线帽攥得更紧。

他的眼睛很空,空到像是已经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人先送回去。”李乐说。

“嗯,”钱吉春点头,“车已经安排了,一会儿就拉走。老高那边也说了,回去先安排洗澡,再吃饭。”

“一人发一身干净的棉衣。”

李乐没再说什么,叫上荆明,转身朝窑口走去。

钱吉春愣了一下,“行。”

。。。。。。

安全帽是老狼沟矿拿来的,头灯绑在帽檐上,电线顺着帽壳绕到后脑勺,接上电池盒,开灯的时候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连着县局的王局和蒋队,几个人戴好装备,换上胶靴,跟着一个带路的矿工下了窑口。

巷道比李乐记忆中任何一次下井都要窄。

主巷的净高不到两米,有些地方得弯腰才能过去。两侧的煤壁被镐和钎子刨得坑坑洼洼,镐印杂乱地叠在一起,有的深有的浅。

顶板是煤和矸石混合的,没有锚网,没有支护,只在每隔几米的地方竖着一两根新换的坑木,可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已经裂了。

头灯的光柱在巷道里晃,照出两侧煤壁上杂乱的镐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挠出来的。

空气带着陈年的煤腥味和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这地底下的空气已经放了很多年,终于被惊醒了。

走了大约四十米,巷道拐了一个弯。

弯道过去,前方出现一个采空区。

面积不大,大概百来个平方,但顶板已经明显下沉了。

靠里侧的那一片,顶板凹陷下去,像一张被压弯的桌子,几根歪歪扭扭的坑木撑在那里,其中一根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只有边缘还连着,像一根被掰弯了但还没断的筷子。

许中梁蹲下来,照着顶板看了一会儿,又照着那根裂开的坑木看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顶板说,“这都是糊弄事儿的。下边连个像样的底座都没有,就是硬撑在浮煤上,砂质泥岩,遇水就软,层理又薄,挖的时候没有锚杆,没有锚网,只靠几根坑木撑,这种地质结构,出了事儿跑都跑不出来。”

李乐仰着头,在巷道里扫了一圈。

那几根粗细不一、残破的坑木,墙角那几样看着年代有些久远、锈迹斑斑的挖矿设备,一台手摇绞车,两个铁斗车,几把断了柄的镐、铁锨、撬棍,锈迹斑斑,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还有地上散落的、被煤灰埋了半截的电缆和风管。

“这地方,挖了多久了?”李乐问。

“按这空区的容积看,少说有大半年。”许中梁说,“但看顶板的变形程度,怕是还更长。他们不是专业干这个的,就是捡着好挖的地方刨,能出多少算多少。”

“要不,就都别去吊篮那边了。现在的状况,很危险。”

王局显然也不想在这儿多待,能走到这儿就是态度到位,说道,“对,上去吧。”

“嗯,走。”君子不立危墙,李乐点点头。

几人上了井,钱吉春说,“要下,先保证安全了再说。老高那边我已经交代了,技术部和施工队、设备明天一早进场,带锚杆、锚网、液压支柱.....还有气体检测仪,先把基础的支护打了,再等里面的情况稳定下来。”

李乐转向荆明,“怎么说?”

荆明把安全帽摘下来,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还是得下去看。不过得等支护到位了再说。我们可不想玩儿命。”

“那肯定的。不过,你们有法子了?”

“要是猜得没错,有。”

“行。那就等着荆道长开坛作法。”

“净扯淡。我们这是科学。”

“科吧,科吧。”李乐摆摆手,“我去尿尿。同去?”

“没那爱好,另外预祝你成功。”

。。。。。。

李乐一边掏手机一边往羊圈那边溜达。

院子里还在搜查。干警们打着手电筒,在各个角落和缝隙里翻找,一样一样地归拢。有人蹲在地上给编号,有人在拍照。整个院子灯火通明,人影晃来晃去,脚步声响成一片。

看了眼白洁发来的消息,李乐回了个“oK”,刚按下发送键,就听见羊圈那边传来响动。

先是“哗啦”一声,像是石棉瓦碎了,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在羊圈里。

紧接着,羊群炸了窝,咩咩地叫着四散奔逃。

李乐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羊圈里蹿出来,撒腿就跑。

旁边的干警和安保被惊动了,有人喊了一声“站住”,三个人从侧面扑上去。

可那人身形极快,一拳直直地砸在伸手拦他的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安保面门上,力道很大,闷闷的一声“嘭”,鼻血当场就窜出来了,脑袋往后一仰,脚底下踩着的石棉瓦碎了,整个人摔在羊圈里。

一个干警和一个安保从侧面扑上来。

那人侧身一闪,一记低扫腿踢在干警的膝盖外侧。

干警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倒,脚底下拌了一下,摔倒在地。

剩下的安保要去抱,那人一个肩撞,肩膀顶在安保的胸口,安保闷哼一声,向后几步,后背撞在木围栏上,人滚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三招,三个人倒地,一个岔了气,一个晕晕乎乎,一个被踹到膝盖站不起来。

那人撒腿就往后墙方向跑。

李乐咂咂嘴,收起手机。

那人的方向正是他这边,绕过羊圈,贴着墙根,奔着后墙的那条路去的。

李乐没有喊,没有追。他站在羊圈拐角的阴影里,等那人靠近。

。。。。。。

拐过羊圈的东侧,后墙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墙头不高,两米出头,跑几步一蹬就能上去。

只要能....

忽然,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力道很大,像一把铁钳,把他整个人从奔跑的姿态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在空中划了个弧,摔在煤灰地上。

在煤灰里滚了一圈,翻身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来人是谁,拳头已经攥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阴影里那个人。

圆寸脑袋,穿一件黄绿色的棉衣,身量高得异常,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单手插兜,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瘆人。

圆寸脑袋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三个安保和一个干警,又看了看他。

“跑得挺快。”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后墙那个人堵住了。

左边是羊圈,右边是大棚的立柱,他的脑子转得飞快,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线,又一条一条地划掉。

只有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

刚才那个力道,让他看出这个圆寸脑袋是个硬茬。

一薅一拽,用的不是蛮力,是整劲,是那种练过的人才会用的、从腰胯到手臂的整劲。他自小练过散打,也练过泰拳,在南边跟人打过黑拳,知道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真的。

但他没别的路可走。

他动了,出手机快。

第一拳是虚晃。

膝盖微屈,重心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双手一高一低护住中线,那是练过散打和泰拳的抱架,不是街头的蛤蟆王八拳。

一晃肩膀,后手直拳奔面门而来。

圆寸脑袋忽然偏了一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擦着耳朵滑过去,带起一阵风。

脚下一动,第二拳紧跟着掏出来,奔肋下,右勾拳,角度刁钻,是从下往上兜的力道。这一拳打过一个人的脾脏,那人当场就跪了。

圆寸脑袋脚底一错,侧了侧身。

拳头擦着他的棉衣过去,连边都没蹭上。

第三脚是扫腿,低扫,奔着膝盖去的。他的扫腿在泰拳训练里磨过无数次,胫骨硬得能踢断棒球棍。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对方的膝盖就算不碎,也得变形。

圆寸脑袋却只是抬了抬腿。

胫骨互碰,发出一声闷响,可对面只是脚底下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自己,却像踢在钢管上。

晃了晃脚踝,有些疼,但别无选择,他开始连击。

直拳,摆拳,又接一个低扫。再直拳,刺拳,高扫。

每一招都干净利落,节奏快,衔接没有空隙,出招之间带着那种实战喂出来的杀伐气。

圆寸脑袋一直在退。

一招一退,退得步伐节奏均匀,像是在丈量什么。

和刚才一样,自己每一次出拳都扑空,每一次扫腿都被提前半步让开,走位精准得不像是在躲,像是在指挥对方把招式打给他看。

越打越急。他的呼吸已经粗了,出拳的幅度开始变大,动作的节奏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圆寸脑袋笑了一下,又是一个自己看不明白的错部,拉开了距离。

既然拳脚打不到,他伸手,摸到了羊圈围栏边的一把铁锨。

一把抄起来,抡圆了,照着圆寸脑袋的脑袋劈过去。

铁锨带着风声,圆寸脑袋往后退了一步。

铁锨劈空了,锨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煤渣。

收回铁锨,又抡了一下,横扫。

锨头贴着地面扫过去,目标是脚踝。

圆寸脑袋又退了一步。

铁锨扫空了,锨头刮过地面的煤渣,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

收回铁锨,第三次抡起来,这回是斜劈,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目标是颈侧。

圆寸脑袋退了两步。

然后见他皱了皱眉。

那表情像是嫌烦了。

他的脚动了。

两个连续的右鞭腿,但快的像是一个。

第一腿踢在大腿外侧。胫骨撞在大腿的肌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只觉得腿一软,单膝跪地,铁锨脱了手,锨头砸在地上。

第二腿紧跟着扫上来,那一腿像是把空气都劈开了。

踢在大腿外侧的同一个点上,这一次,只感觉整个人被踢得横飞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撞在羊圈的木围栏上。

围栏断了两根,他滚了两圈,趴在粪堆和干草之间,再也爬不起来。

脑袋嗡嗡响,大腿外侧像是被铁棍抽过一样,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肉条。

想撑起身子,胳膊撑了一下,手肘在粪堆上滑了一下,脸又埋了回去。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鼻子里是羊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臭气。

他趴在那儿,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含混的呻吟。手指抠着地面,试图撑起来,但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知道,好像自己断了什么。

。。。。。。

李乐收了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上面沾了一层煤灰,鞋尖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抬脚,拿手蹭了蹭鞋面,得,伤了皮子。

叹口气,过去看了看那几个被打倒的安保的情况。

干警已经爬起来了,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个安保也从羊圈里爬了出来,鼻血还在流,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的。另一个安保被从围栏边扶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但还能站得住。

“还能动不?”

“能动,踹到酸筋儿了。”

“我摸摸,行,不是骨头,你呢?”

“就磕了一下嘴。”

“舌头出血了?”

“昂。”

“回去拿盐水漱漱嘴,别喝凉水。”

“知道了。”

“你咋样?”

“岔气儿了。”

听到响动的吕晓光和蒋队带着人从大棚那边跑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羊圈的残破围栏和大敞着的门,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人还在微微抽处,一条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蜷着,像是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蒋队皱了皱眉:“这谁?”

李乐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人:“这人刚才在顶棚上躲着。几个兄弟没按住他。跑得挺快。这人应该是个头头。你看紧点儿。”

蒋队蹲下去,把那人的脸从干草堆里翻出来,手电筒照上去。

那人二十来岁,脸被煤灰糊了大半,但轮廓还算清楚。

颧骨高,嘴唇紧抿着,眼睛半睁半闭,从眼缝里漏出来的光还是活的,还在转。

蒋队看了两秒,站起来。

“没见过。不过这种人,一看就是狠茬子,估计也有案底子。”

他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来两个人,铐上,送医院,单独关,别跟其他人放一块儿。”

两个人跑过来,把那人从粪堆里架起来。那人的腿还在发软,右腿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往平房那边拖。

李乐又看了眼地上那两个安保,对吕晓光说,“照顾好。”

“明白。”

。。。。。。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了。

那三十几个矿工,在大巴车前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缓缓驶出院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下走,尾灯越来越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乐转过身,朝荆明和许中梁走去。

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到荆明说了一句“麻三爷说的那个……”,许中梁回了一句“对,得从这儿切进去……”,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响。

李乐走到他们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摊在地上的老狼沟垅图和那张手绘的地形草图。

两张图并排铺着,上面用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怎么说?”

荆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差不多了。等支护到位,下去把数据测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