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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著田野里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眼睛始终盯著前方那串光点。
车队继续向前。
他继续跟著。
两公里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前方,宋和平的车上。
宋和平嚼著口香糖,看著窗外。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除了自己车队的车灯,还有远处的一些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在超车,有的在对向车道行驶,有的远远地跟在后面。
很正常。
夜里的D400公路,从来不缺卡车。
但他还是多看了几眼。
那些光点里,有没有一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有,那双眼睛一定很专业。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著前方的路。
有些事,担心是没用的。
路牌从车窗外闪过。
白色的底,蓝色的字,用土耳其语写著地名。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认识那些数字:15。休息区就在十五公里外。
凌晨一点二十分。
休息区。
宋和平站在路边,看著最后一辆卡车缓缓驶入停车区。
那是一辆白色的沃尔沃卡车,车头沾满了灰尘。
它的车灯很亮,照得整个休息区一片通明。
车灯熄灭。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
五十辆车,终于全部到齐。
五十个司机,全部下车。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有人在笑,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有人在伸懒腰,把身体拉成一个弓形。
能顺利过关,每一个人都显得轻松不少。
柴油的味道飘散在夜风里,混著烟草的味道,混著汗水的味道,混著田野里泥土的味道。
凯马勒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本子。
他是从第一辆车那边走过来的,走过一辆又一辆卡车,每经过一辆就打个手势,示意司机下车休息。「清点完了。」他走到宋和平面前,把本子递过来:「五十辆车,五十个人,一个不少。」宋和平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用铅笔写著每个司机的名字和车牌号,整整齐齐,一目了然。他点点头,把本子还给凯马勒,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剥了一粒送进嘴里。
凯马勒看著他,笑了笑:「你这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习惯?」宋和平问。
「很少看到雇佣兵不抽烟的。」凯马勒指了指他手里的口香糖盒,「我认识的那些雇佣兵个个都是烟鬼。压力大,不抽烟受不了。你倒好,嚼这个。」
宋和平想要解释自己严格意义上不算雇佣兵。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雇佣兵。
雇佣兵是拿钱打仗的,他只是个做生意的。
只不过生意有点特殊,只不过客户都是些拿枪的人。
但到临了,他还是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嚼著口香糖,看著远处的黑暗。
凯马勒也不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哢嚓一声点著。
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去。
烟雾在夜风里迅速飘散,被撕碎,被吹散,消失在黑暗中。
那股烟草的味道飘过来,混在夜风里,闻起来有点苦。
「接下来怎么走?」凯马勒问。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远处的黑暗,看著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山影,看著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按原计划。」他说:「还是走D400公路,一路向西,到梅尔辛港。」
凯马勒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打著旋儿。
「不过路上小心点。」他说:「土鸡国这边,边境关口好过,但那些缉私部门的人如果收到消息,也不好应付。海关和缉私是两拨人,海关收了钱放行,缉私可不一定。他们要是接到举报,说这批货有问题,随时能在路上设卡。」
宋和平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只管朝著港口开,有事我来安排。」
凯马勒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宋和平,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
宋和平看起来胸有成竹。那种胸有成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很笃定,很自信。
这让他产生了错觉。
土鸡国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他跑了这么多年,哪条路上有坑,哪个人好说话,哪个关口容易过,他都一清二楚。
在这里,他才是地头蛇,他才是说了算的人。
宋和平凭什么这么自信?
没等他思索到答案,宋和平又嚼了几口口香糖,然后说:「让大家准备出发吧。早点到,早点安心。」「没问题。」
凯马勒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那群司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大声招呼著:「上车了!准备出发!跟紧了,别掉队!」司机们纷纷动起来。
灭掉烟头,喝完最后一口水,挂断电话,各自走向自己的卡车。
车门砰砰地关上,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五十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出休息区,汇入通往梅尔辛港的公路。
从高处看,那条长龙像一条发光的河,在黑暗中流淌。
而在距离休息区大约一公里外的一个小山包上,那辆灰色的菲亚特轿车再次停了下来。
男人举著夜视望远镜,看著那条光链缓缓驶出休息区,重新汇入公路。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卫星电话,开始打字:
「车队已离开休息区,继续向西行驶。五十辆车全部上路。宋和平仍在第三辆车内。」
发送。
他把电话放回副驾驶座,发动汽车,打开车灯,缓缓驶下山包。
他没有直接跟上,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绕了个圈子,从另一侧汇入公路。
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出现在同一批车流里一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他开得不快不慢,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前方的光链隐约可见。
他盯著那串光点,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跟了六个小时了。
从第一批过关,跟到现在。
快了。
很快就要结束了。
前方,宋和平的车上。
宋和平坐在副驾驶座上,嚼著口香糖,看著窗外。
司机开著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看一眼仪表盘。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空调的出风声。
宋和平的目光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是自己车队的车灯,是远处偶尔超车的车辆,是黑暗中零星的灯光。
一切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一一不是看见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
就像在丛林里走路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但你就是知道,有双眼睛在盯著你。
他嚼著口香糖,盯著后视镜。
镜子里,那些光点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他看著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也许是多心了。
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自己都准备好了。
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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