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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和平与穆斯塔法在三号泊位旁谈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在几十米外的货柜堆场旁已经注视了他们很久很久。
他不是码头工人。
此时的货柜堆场里到处都是人。
装卸工、起重机司机、卡车驾驶员、海关查验员,还有几个穿著橙色工装的港口调度,拿著对讲机跑来跑去。
这家伙混在里面不起眼,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头上扣著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件夹克的肘部磨得发白,袖口有烟头烫出的小洞,看起来跟港口上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没什么两样。
他手里拿著一块写满数字的夹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用笔在上面划一道,像是在核对什么单子。但他的眼睛不在夹板上。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三号泊位。
三号泊位上停著一艘散货船。那船很大,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十米长。
船身是锈迹斑斑的深红色,水线以下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吃水线附近有一道道锈水流下来的痕迹,像是褐色的泪痕。船舷上印著白色的船名一「安纳托利亚之星」,字母有些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没重新刷漆了。
船尾挂著土鸡国国旗,红底白星月,在傍晚的海风里懒洋洋地飘著。
码头上停著几十辆重型卡车。
那些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在装卸区,车头朝著同一个方向,车厢尾部对著海。
车厢里装著深灰色的货柜。
那些货柜没有任何标识。
没有公司标志,没有箱号,没有危险品标签,没有重量标识,什么都没有。
那人盯著那些货柜,眼睛眯起来。
他什么样的货柜都见过。
马士基的蓝箱子,MSC的黄箱子,华国远洋的白箱子,长荣的绿箱子,赫伯罗特的橙箱子一一各种颜色的箱子,上面印著各种标志,写著各种编号,贴满各种标签。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是故意把什么都抹掉了。
故意的。
他举起夹板,假装在核对什么,眼睛越过夹板的上沿,继续盯著那些货柜。
岸边起重机正在作业。
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吊钩上挂著一个又一个深灰色货柜,把它们从卡车上吊起来,然后慢慢送进船舱里。
每一次起吊,都能听见钢丝绳摩擦的吱嘎声,和起重机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传得很远。
那人盯著那些起起落落的货柜,默数著。
十七。
十八。
十九。
他数到十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一下,扫了一眼四周。
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继续数。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他的眼睛很毒。
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货柜大概有多重。
那些箱子被吊起来的时候,钢丝绳绷紧的角度,起重机发动机的声音,吊臂摆动的速度一一都在告诉他,这些箱子不轻。
每个至少二十吨以上。
二十吨的货柜里能装什么?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重型机械?
钢材?
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数著。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数到二十五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宋和平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似乎略微停留了一下。这可把他吓出一声冷汗。
他看过宋和平的资料。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
嗬嗬,现场一定很惨……
他赶紧转过身去,故意把夹板举高一点,遮住半边脸,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假装在看手机上的信息,实际上打开了相机,把镜头对准宋和平。
他按了好几下。
宋和平。
他身边的那个土鸡国人。
那艘船。
那些货柜。
他都拍了。
拍完照,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看著那些货柜。
他又看了一眼那艘船。
安纳托利亚之星。
注册港伊斯坦堡。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等宋和平转过头去,他继续数著货柜。
当最后一辆卡车的货柜正在被吊起。
那辆卡车停在装卸区的边缘,车厢里的货柜是最后一个。
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那个深灰色的货柜离开了车厢,悬在半空中。夕阳照在箱体上,给它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它慢慢旋转著,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钟摆,朝著船舱的方向移动过去。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四。
不对……
他数乱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开始数。
但已经乱了,他不知道刚才数到的是四十三还是四十四。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盯著那个正在移动的货柜。
四十七。
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那个货柜落进了船舱里。
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工人们喊叫的声音。
货柜落位了。
那人看了看手表。
六点三十一分。
他看了一眼周围。
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
有人在收钢丝绳,一圈一圈往卷扬机上缠。有人在关货舱的舱盖,那些巨大的钢铁舱盖需要几个人一起用力才能合上。
合上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响,咣的一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差不多了。
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停留了。
船装好了,也许很快启航。
自己再不溜走会有很大的暴露风险。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一堆货柜后面,他转过身,朝著港口边缘的停车场走去。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没有必要。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所有该记的东西一一船名,时间,人数,货柜数量,还有宋和平的脸。那些东西现在都装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出来。
停车场在港区的东侧,是一片铺著碎石的荒地。
那里停著几十辆破旧的私家车,和几辆货柜卡车。
他的车停在一个角落里,是一辆灰色的菲亚特,很旧,车身有锈迹,后保险杠上贴著一张过期的停车场通行证。
那通行证是他花五十里拉从一个港口工人手里买的,虽然照片有些出入,但没人会仔细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座椅是老旧的绒布,坐上去有点塌,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
他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引擎的声音有点大,但还能开。
他开著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港口大门有保安,但没人拦他。
他的车窗上贴著港口的临时通行证一一当然也是假的,但够用。
保安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过去。
车子驶出港口,驶入梅尔辛的街道。
梅尔辛的傍晚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店铺、餐馆、咖啡馆,人们坐在外面喝茶抽烟,聊著天。
几个小孩在路边踢球,球滚到马路上,司机按著喇叭躲过去,小孩追著球跑。
卖烤玉米的小贩推著车在街角吆喝,烤玉米的香味飘过来,混合著汽车尾气和地中海的气息。那人开著车,穿过这些热闹的街道,一直往东开了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的角落里。
那是个很小的加油站,只有两个加油桩,一个破旧的便利店,和一间贴著瓷砖的厕所。
他把车停在厕所旁,然后拿起了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
「说。」
声音带著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依然清晰。
那是罗宾的声音。
那人压低声音,用土鸡国语说:「他到了。货在装船。」
那边沉默了一秒。
「确认身份了吗?」
「确认。宋和平。我拍了照片,一会儿发过去。」
他说,眼睛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看样子是那艘船的船长,五六十岁,穿旧皮夹克,花白头发。一直在跟他说话,指手画脚的,应该是讲船上的事。」
「船名。」
「安纳托利亚之星。散货船,注册港伊斯坦堡。」他说:「这会儿快装完货了,货柜全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启航?」
「我问了港口的人,说是晚上八点涨潮的时候起航。他们等著涨潮,借著潮水往外开,省油。」「航线知道吗?」
那人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查到了他们的航线,是常规航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黑海,然后去德萨。港口记录上写的是纺织品。」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那人听见了。
「纺织品,三亿美元的纺织品。」罗宾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讽刺:「行。你继续盯著,有情况随时报。」
那人说:「明白。」
放下电话,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加油站,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伊利哥巴克达绿区,郁金香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