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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0月1日。
今天是国庆节。
上午11点过,李恒把奔驰车寄停在望云山脚下的一户农家大院,随后掏出余老师送给自己的最新款诺基亚手机打电话。
先是给家里长辈和媳妇们打电话,报平安的同时,也逗逗自己的孩子。
如此半个时后,他转头望了望来路,再次拨号,给发张志勇打过去。
两人约好今天去爬望云山,去山上露宿丶看日出,实现儿时的一个愿望。
起来惭愧,这个愿望还是他们15岁时许下的,结果这些年一年拖再拖,期间上高中丶上大学丶毕业工作丶成家立业,一拖就是十多年。
上个星期张志勇一家5口回上湾村老家时,突然回忆起了这事,干是缺心眼一拍大腿丶火速给李恒打电话,电话里大声吼:老恒!恒大爷!还记得中考完的时候,咱俩第一次去县城时许下的宏愿么嘞?
两世为人的李恒想了许久,硬是没想起来:“我们时候许的愿望可多了,一下子没记起来,你提醒下。”
张志勇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日你大爷的!我就知道你贵人多忘事,肯定把这事给忘了,听好了噻!老夫子就一次,望云山!!”
一提“望云山”三字,李恒立马想起来了,“爬山?看日出?”
张志勇兴奋地大喊:“!也没全忘记哈,你人在哪?你国庆有时间没?速度回来,咱们来一次走就走的旅行,望云山走起!”
李恒推算下时间,稍后回答:“目前我人在长市,国庆有时间。要不这样吧,1号那天,我早点开车过去,咱们到山底下碰面。”
张志勇吼:“个时间。”
李恒问:“早上11点怎么样?”
张志勇反问:“日你个仙人板板,这么早?11点你能从长市过来喵?”
李恒道:“应该可以,我早点出发就是。”
眼看11点半了,老勇却还没到,李恒不由有些担心,于是和家人挂完电话就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迫不及待问:“喂,老勇你搞毛啊,还没到?”
“妈妈的!别了!我这倒霉催的,半路轮胎爆了,被钉子扎坏两个,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在路上撒了一地铁钉!老夫要是晓得是谁干得这缺德事,非挑断他手脚筋不可!——”张志勇在电话那边破口大骂。
嘿,还别,这年头,在邵市这一亩三分地,经常能听到偷人家媳妇被挑断手脚筋的新闻,甚至连很多路边宣传标语都是:禁止械斗,挑断手脚筋是非法的!
李恒问:“那你人在哪?我开车过来接你。”
张志勇拒绝:“不用了,老子媳妇一战友老家在这块,这破车就丢这边了,我待会借人家摩托车过来。”
听闻,李恒看下手表道:“行吧,快点啊,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知道知道,别催!”张志勇挂断了电话。
20来分钟后,马路尽头有一辆摩托车飞奔而来,后座还坐著缺心眼媳妇。
熄火,停车,张志勇第一句话就是:“我靠!恒大爷你一个人来的?没带嫂子?老夫还以为你在长市会带黄大嫂子过来,我就把春华姐叫来了,还让她和黄大嫂子有个伴叻。”
李恒跟春华姐打个招呼,道:“昭仪有事要处理,抽不出时间。”
絮絮叨叨一番,三人各自背一个大包,开始攀爬望云山。
有些意外,今儿上山下山的人比两人想像的要多。有上山砍柴干农活的,也有老师组织学生秋游。甚至这些学生还带有锅碗瓢盆,貌似要搞野炊。
看到这一幕,李恒不禁感慨:也就是这年头了,老师在家长们心里还有份量,才敢干这种事。
要是搁后世,谑!怕被麻烦缠上身的学校和老师们根本不敢带学生出校门啊,家伙一个个珍贵的很!
上山下山的人较平日里相对多出不少,戴著墨镜和太阳帽的李恒一路尽量避让,但装著帐篷的大背包不时还是和路人左碰一下丶右撞一下。
这不,刚上到半山腰一缓坡地带,李恒和缺心眼夫妻打算找块干净地儿歇息一下时,东张西望
的他一不心就和下山的两姑娘迎面给怼上了。
甚至,他的大背包还把走前面的那个蓝衣服姑娘给撞到了。
只听蓝衣服发出一声“哎哟”,屁股硌到了路边石块上,一下子眼泪都疼出来了。
两姑娘也戴著墨镜,戴著鸭舌帽,还各自手握一根登山杖。
瞧她们的白皙皮肤丶穿扮和气质,应该是大城市里来的,且都是有钱人。
这令李恒比较困惑:如果真是大城市里的姑娘,怎么会跑来这?就不怕被坏人给盯上?
好吧,这俩姑娘各自都包裹得非常严实,一时也判断不出身材好坏?是美是丑?
但总之是不安全的啊。
就在他本能地伸手要去扶蓝衣姑娘丶并道歉时,他伸出的双手猛地停滞在了半空,愣愣地望著对方。
李恒凝望著对方。
蓝衣姑娘也同样傻眼了,双手往后撑地丶半躺在地上,仰头呆呆地看著他。
这一瞬,尽管两人都做了乔装打扮,可还是互相认出了对方。
李恒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魏晓竹?
魏晓竹吃惊程度比他还大,惊讶过后,墨镜了一嘴他要回老家和发爬望云山,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却记在了心里,并心血来潮
想去他老家看看。
想去这座望云山看看,想看看这山是何方神圣?值得让那位大作家惦记?
本来,魏晓竹压根没想过会碰到李恒,也没有要见他的打算,只是因为这些年来始终忘不掉这人,单纯地想去他家乡走一走,仅此而已。
于是她叫上了在济南最要好的闺蜜。
当时闺蜜不愿意去,质疑问她:“邵市?湘南的那个邵市?晓竹你是疯了吧?你知道从济南跑过去有多远吗?要转多少趟车吗?再了,那鬼地方又偏又穷,还不安全,我们跑去那做什么?”
但魏晓竹只用一句话就让闺蜜闭嘴了,她抬头眺望远方,幽幽地:“这些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直不恋爱不结婚吗?为什么一直单著吗?因为我爱的人出生在那个地方?”
闺蜜追问:“谁?”
魏晓竹没名字,只是:“我家里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催婚,也不敢给我介绍任何相亲对象,就是怕把我逼急了。”
闺蜜歪著头,脑子快速过滤,忽地问:“是不是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大作家李恒?你和他都在复旦读本科,且你在那边研究生读得好好的,却半路转去了山大,是不是因为他?”
魏晓竹没吭声。
闺蜜却来了极大兴致,亢奋地继续猜测:“你这幅样子,难道我中了?对,肯定是他了!能让你这种超级大美人死心塌地爱著的男人,也只能是那种咖位的大作家了,听他有好几个妻子丶
好几个红颜知己,你家里是不是怕你步入那些优秀女人的后尘,才逼著你转学来山大的?”
魏晓竹没回答,而是问:“你陪不陪我去?”
“去!必须去呀!我也好奇那种大名人的家乡到底长什么样?”闺蜜一改刚才的态度,答应得好快速。
魏晓竹:“你要想好了,路上我不敢保证百分百安全。”
闺蜜却:“怕什么,我们藏两把折叠刀到身上,把前凸后翘包严实一点,不给坏人留下任何犯罪念想。”
魏晓竹笑了,然后闺蜜俩瞒著所有人,开始订飞机,跑来了邵市回县。
就在李恒和魏晓竹互相看著对方发怔之际,其不知内情的闺蜜却愁坏了,一把打开李恒拦在空中的手,压抑著怒火扶起魏晓竹,右手搀扶著魏晓竹继续下山。
闺蜜之所以不敢发脾气,是因为这地儿是大山上,是在回县,人生地不熟的,晓竹又长得那么漂亮,要是被坏人盯上了,有危险。
所以,就算有气也强行往肚子里吞了。
闺蜜这样想著,声问:“晓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还能走下山吗?要不要我背你?”
魏晓竹此时心绪大乱,摇摇头本能地:“没事,能走。”
见状,闺蜜把声音再度压低一点儿:“那我们再走快一点儿,刚才那男的还在看著我们背影呢,好像发现你是个大美人了,一副猪哥样子的还在原地盯著你。”
魏晓竹没什么反应,身子僵硬地跟著闺蜜往山下走,如同行尸走肉,思想好像被掏空了一般。
就这样走出100来米的时候,魏晓竹骤然停下脚步,贝齿咬著下嘴唇,面色飘忽不定,一脸纠结。
闺蜜关心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痛经?我记得你大姨妈好像来了有好几天了吧,过去了没?”
魏晓竹哭笑不得,生理期昨天就走了,但嘴上是这样:“茜茜,我丶我——”
刘茜问:“我什么——?怎么结巴了?”
魏晓竹和闺蜜面面相觑片刻,然后她转身朝山上走了去。
刘茜急了,在背后拉著她:“喂,你被撞傻了吗,山上那男的还在看著我们呢,还没走呢,你是想主动送上门被人欺负吗?”
魏晓竹抬头看了看依旧横在山路上的李恒,继续走。
刘茜想拉,可惜没拉住,后来一想:哎哎,这不对劲呀,晓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思及此,刘茜也抬头瞅瞅李恒,然后收回了手,跟著闺蜜上山,只是右手悄悄摸进了裤口袋里,里边有一把折叠刀。如若见势不对,就来他丫一刀子。
100米,快不快,慢不慢,内心正煎熬互搏的魏晓竹终是再次来到了李恒跟前,并面带笑容打招呼:“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恒心里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对方果真是晓竹,自己刚才没认错人,也跟
著笑:“好久不见。”
刘茜蒙圈儿:熟人?
张志勇夫妻就在不远处,站在路边看著他们。
道一声好久不见后,两人又静静对视了好半晌,然后默契地丶几乎在同一时间摘下了墨镜。
见到对方的举动,李恒和魏晓竹都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容比刚才还灿烂。
盯著李恒猛瞧的刘茜,此时眼珠子大瞪,嘴巴大张,张到能塞下一个鹅蛋:李恒?大作家?晓竹的心上人?天呐!太巧了吧!这么帅的呐,比报纸上有气质多了,难怪晓竹爱得死心塌地!!
这样的男人,搁谁不爱呢?
刘茜认出了李恒,藏在裤口袋中的右手抽了出来,恶趣味自嘲:要是有这样的艳遇,自己都不介意来一打,还动个鬼的刀子。
李恒问:“晓竹,你怎么出现在这?”
魏晓竹只是笑,不回话。
李恒从姑娘眼神中读懂了很多东西,瞬间觉得自己蠢得可怕,竟然问出这种二愣子问题,他问:“刚才撞疼了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魏晓竹摇头:“我没事。”
不待他接口,她打量他一番:“8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
李恒笑嗬嗬道:“你不也一样吗,依旧那么美。”
魏晓竹俏皮问:“真的还美吗?”
李恒诚挚地点点头,“你这年纪,正是最美的时候。”
他的心里话,这姑娘经历岁月沉淀,明显比以前更有味道了。
魏晓竹瞧向张志勇,笑:“张志勇,你好,还认得我吗,我曾经可是你的老顾客噢。”
张志勇右手摸著后脑勺,一个劲嘿嘿嘿傻笑:“认得,认得,复旦大学的超级大美女噻,好有名的。欢迎来到隆回叻!”
魏晓竹朝张春华笑了下,才再次把注意力放到李恒身上,问:“爬山?”
李恒是,并问:“你们刚从山上下来?”
魏晓竹不好意思地:“我们没爬到顶。”
李恒问:“怎么半途而废了,这不像你。”
魏晓竹和闺蜜对视一眼,解释:“在上面那段路,我们10分钟内遇到了2条蛇,还有一窝马蜂。我们俩没什么经验应对这些,就没敢继续往上爬了。”
现在才10月初,野外确实还有蛇。
李恒似乎猜到了这姑娘的心思,犹豫一下后发出邀请:“要不和我们一起上山?老勇可是捉蛇的一把好手。”
魏晓竹眼睛发亮,“可以吗?”
刘茜暗自撇嘴:还问可以吗?晓竹你脸上不是写满了“渴望”二字吗,我都看出来了,人家那样的聪明脑袋能不看出来?人家估计是怕你失,才发出邀请的吧。
李恒点点头,没废话,而是伸手要去帮她拿行李:“后半段路没那么好走,把包给我。”
“不用,你都背了一个这么大的包,别管我了,我还行。”魏晓竹如是。
李恒试了几次,见这姑娘不为所动,也就不再坚持,在短暂的休整过后,一行5人继续上山。
路上,张志勇夫妻在前面开山,仔细检查路边有没有蛇和其它危险生物等,以确保大伙安全。
李恒则在后边全程陪护两姑娘,爬山的速度倒是不算慢。
李恒道:“这些年你还坚持跑步吗,我看你体力相当可以的嘛。”
“嗯,每天都要适当运动,成了习惯。”
魏晓竹嗯一声,然后目光在他的背包上:“你们三怎么个个都背这么大的背包?”
李恒拍拍背包侧边,笑道:“我们准备到上面宿营的。”
魏晓竹讶异:“到山顶宿营?”
李恒笑著颔首,简单措辞,把自己和缺心眼的愿望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魏晓竹看向闺蜜。
刘茜也看著她。
闺蜜俩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们可没带帐篷和主食之类的,只带了水和零嘴,心下茫然:想著要不要找个借口就此下山?
李恒心思剔透,这时:“我们带了2个帐篷,帐篷都比较大,可以挤一挤,食物也充足。”
听到这话,前面的缺心眼大声附和:“魏大美女,你不要多想嘞,老夫——我和恒大爷都是山里面的大王,从在山里溜到大,就算没食物,凭咱们的经验弄只兔子野鸡啥的,那是手到擒来噻。”
著,缺心眼从背包外侧兜里掏出一个弹弓,手舞足蹈地比划比划,好像在:我们可是有备而来,嘿嘿!
魏晓竹看笑了,得到李恒和张志勇这样,瞬间没了顾虑,安心跟著爬山。
望云山海拔差不多1500米,是回县名声比较响亮的“名山”,关于它甚至有一名联上联流传下来:望云山上望云山,云山在望。
可至今没有公认的“唯一最佳”下联出来。
倒是在民间和征联中曾出现过几个对法,但都不是标准答案。
如:通道县中通道县,道县长通。
如:观音阁里观音阁,音阁齐观。
如:仙峰岭上仙峰岭,峰岭藏仙。
一行五人走走爬爬,终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山顶,顶峰设有天门寺丶石佛寺和石铁瓦等佛教建筑,依稀间能看到少量香客和寺庙工作人员的身影。
搁后世,这里是4A级风景区,里边的云海日出丶山涧瀑布和佛教文化是主要看点,尤其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会吸引数万香客上山朝拜。
不过现在才1999年,远没有后世繁华。5人在山顶逗留会,最后选择在一个离山顶350米左右的峡谷安营扎寨。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处于山谷,能挡夜风;二是离最近的寺庙不远,相对安全;三是边上有一口山泉水。
更难得是,山谷左侧有一巨大石洞,洞深5米左右,但十分宽敞干燥,里面甚至堆放有一些现成的柴火,最里边的角位置还有残留的木炭渣灰和几个红薯等。
李恒和缺心眼惊喜地把山洞仔细检查一番,确定里边没有蛇丶虫蚁和蝙蝠等生物时,当即决定把帐篷扎这里。
张志勇猜测:“老恒,这洞搞不好是一些山民的临时庇护所嗬,种阳春或者打雷下大雨时休息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