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山河漫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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玱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此刻她苍白生动的模样烙进记忆最深处。他什么也没再说,极为缓慢地站起身,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平日里代表着无上权柄与从容的步伐,此刻竟有几分滞涩。

玱玹身影出现的一刻,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当众人见他径直走向神情莫测的西炎太尊,并恭敬地躬身低语时,各色反应纷呈。

赤金色的火焰在九凤周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下。第一个见玱玹,现在又单独召见老头?那他呢?相柳呢?在她此刻的排序里,他们这些为她出生入死、说永远的人,竟都比不过这两个让她身负重伤的人?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混合着焦躁与不被信任的刺痛感,再次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高傲的心防。

他抿紧唇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相柳?依旧立在阴影中,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只是将目光从玱玹身上,移向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西炎太尊,眼眸深处,思虑如同深海中盘旋的暗流。

他不言语,但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离戎昶看到玱玹对太尊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又联想到太尊的身份和积威,立刻把自己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收得干干净净,站姿都标准了几分,脸上写满了我只是个路过的忠诚臣子。

得,正主儿驾到!这下好戏才算真正开场!不过话说回来,这小祖宗是真能折腾,都这德行了,还非得把这里的最高长辈薅来……这是要当面告状?

啧啧,瞧这架势,今天这清水镇,怕是不止地面抖三抖,某些人的心肝脾肺肾也得跟着颤悠颤悠喽!

涂山璟与丰隆交换了一个越发凝重的眼神。洪江的眉头锁得更紧,辰荣熠忧色更深。小夭虽然留在内室,但一颗心也悬着,担忧地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妹妹。

太尊在听完玱玹的低声禀报后,脸上古井无波,只点了点头,独自起身向内室走去。

经过众人时,那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让所有私语瞬间消失,连离戎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烛火光线柔和。太尊走近寒玉榻,看着被固定得严严实实、脸色惨白如纸的朝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深沉。

不出一会,小夭从内室走了出来,玱玹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小夭站定的瞬间,内室被重重结界与禁制之术包围,片刻之后,一声石破天惊、凄惨无比、又因中气不足而带点滑稽破音的哭嚎,猛地从里面爆发出来,穿透结界,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哇——!!!老祖宗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哭腔百转千回,委屈得要命:“疼死我啦!我这胸口是漏风了吗?!背后跟被十万大山碾过一样!哪个天杀的缺德冒烟的王八蛋想出的损招啊!用弑神的玩意儿去杀人?!他不知道那箭不长眼睛专门逮着有神味的戳吗?!这不是刺杀!这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要给我来个透心凉大套餐啊!!”

声音里还夹杂着假模假式的抽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准备主持个祭典,全心全意当神棍,差点把小命祭进去……呜呜呜……我的骨头啊……我的修为啊……我攒的家底差点被那一箭捅穿了啊!!老祖宗!您得抓住那个没脑子的混账!让他也来尝尝这躺着一动不能动、喘气都疼的滋味儿!!最好是扔进昔日战场冢里跟那些战魂唠三天嗑!看他长不长记性!!!”

外面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震得目瞪口呆。离戎昶差点没憋住笑,连忙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九凤和相柳眉头紧锁,这哭诉……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桑骂槐,却又把理由圆得冠冕堂皇。

玱玹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内室,太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寒玉榻上那个全身绑得连脖子都难以转动、还能用惊天嗓门完成这一长串声泪俱下表演的小兔崽子。

她甚至还努力想挤出两滴悲愤的眼泪,奈何伤势太重,只憋出了点可怜兮兮的水光。

沉默。

良久。

太尊抬起手,略显沧桑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似自己进来时,那个一本正经的人已经消失了。

果然,对于这丫头,有时候,?无语,就是最好的回应?。

卯时的天色还未亮透,清水镇大亚府邸外,街道上的百姓便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惊醒了。

晨雾里,一队队皓翎的精锐甲士、西炎的铁卫,沉默而迅疾地封锁了各个路口与宅邸门口,那股肃杀之气,足以让普通人家不敢开门张望。

天地祭乃是两国盛事,许多氏族族长带着族内英杰或是长老前来参加观礼,而此刻镇内多处显贵暂居的宅院大门被无声围了,玄戈映着残月冷光,如出一辙的情形也在西炎与皓翎不同地方上演。。

“砰!砰砰!”

不急不缓的叩门声在晨曦薄雾里分外清晰,来的是士兵与帝王内侍,捧的是盖帝王金印的绢帛,口吻极客气:“昨夜天降惊变,陛下忧心族长安危,请移步别苑共商祭典防卫之策。”

众人闻讯,面色青白,掌心浸出冷汗——不是请去大牢,而是早已备好的别苑,名为共商,实为软禁。更叫他们肝胆俱颤的,是街坊巷陌悄然传来的低语:

“昨儿晚上天上那光,紫的金的,刺得人眼都花了,真是妖怪出来了?”

“亏得大亚舍身,若不然咱们这清水镇,怕是要跟着陛下一起……”

“听说是一些氏族不甘失势,派人刺杀陛下,又散播谣言污蔑大亚?”

“呸!黑了心的!那些神婆、巫祝呢?昨夜都消失了,莫不是做贼心虚?”

清水镇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还来不及上台,已经被几个义愤填膺的老者抢先拍案:“我就说之前那些关于圣女的蜚语都是放屁!若非圣女舍身相救,此刻天都塌了!哪里来的长舌妇敢编排大亚?定是那些黑了心的氏族收买的!”

“还不是那些个氏族老爷们搞的鬼!散播谣言!收买巫祝!现在连妖魔都放出来了!他们想干什么?想拉着咱们所有人一起死吗?!”

“要不是圣女……我们全完了!”

“查!必须严查!陛下圣明!把这些祸国殃民、引狼入室的败类都揪出来!”

别苑雅间内,各氏族族长们并未被五花大绑,案上还有茶点奉上,但他们脸上的汗,已顺着额角淌下来,谁也无心去碰那上好的云雾。

各个面上挂着僵笑,心里早已天崩地裂。?

他们昨夜提心吊胆议事,等待消息,忽听见天际巨响、地动山摇时,还以为是哪个闹出的什么神术祭坛崩塌,还有几家心底暗喜,觉得天助我也——定是谣言动了天神感应,降下灾示,玱玹再大,还能大过天命?甚至打算一击不成,待明天天地祭一乱,他们也能浑水摸鱼。

结果今晨睁眼,天翻地覆。原计划刺杀玱玹、搅浑天地祭的几路私卫、招募的散巫神婆,一夜之间消匿无踪。就跟被人连锅端了一样,连个报信的都没留下。

送信的探子派出去七八个,回来时只吞吞吐吐说:“始冉与蓐收连夜动了手,人都押走了,说是保护。” 保护?保护到哪去了,谁心里不清楚。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天塌了,是真塌了。山峰都被削平了,妖魔都放出来了,他们那点刺杀跟这动静一比,简直像放了个哑炮。

真正的绝望却接踵而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去寻个意外伤亡的托辞,另一支由岳梁率领的精锐,其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喘息之机。已无声接管了家族所有传信密道,将这些年精心豢养的、用来在民间煽动言论、甚至私下结社图谋不轨的巫祝、卜者、神婆,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连同这些年往来的秘密书信、收受的金银账册、还有他们苦心编写的用来搅乱朝瑶名声的话术与谶谣,一并搜罗成册。

这些被供养多年的人,本应是最后一着后手,此刻却在睡梦中被五花大绑,塞进麻袋,用密闭的车厢秘密押往清水镇,直入监牢深处,由几支互不隶属的队伍交叉看管。

证据、人证,全被钉死。

别苑外,百姓激愤的谩骂和质问如海啸拍击高墙,受邀而来的族长们正冷汗涔涔,外面百姓隐约的怒骂声浪,如同就在窗根底下。他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绝望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