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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依清水镇祭坛之约,皓翎举国尊西炎玱玹为大荒共主,诸附属国同奉共主号令;同时传位于皓翎二王姬皓翎念,立为皓翎新一代女帝。
诏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大荒每一处城池时,西炎紫金殿的宫门也缓缓打开。
玱玹身着玄黑共主冕服,站在阶前昭告天地臣民,立下重誓:此后大荒共主之位,唯择贤选德,绝不以血脉世袭来定归属。
两道政令接踵而至,整个大荒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世人敬服皓翎王退位让贤的胸襟,更对不以血脉传帝位的新规满是震愕——自上古三皇之后,从未有任何一位君王敢打破家天下的铁律,将万民福祉系于德行而非血缘之上。
震愕过后,无数百姓伏倒在地,山呼万岁,他们知道,往后数百年乃至数千载,大荒再也不会因皇族血脉相争而燃起战火。
玱玹的第二道诏令,紧随其后颁行天下。诏令开篇便直指要害:妖魔之乱,起于巫觋。天地祭上魔帝借巫阵破封而出,险些将整座大荒拖入万劫不复之境,根源在于民间巫祝私自沟通神明、妄行占卜祭典,以致妖邪之气借神道渗透人间。
自诏令颁布之日起,天下巫祝不得再擅自举行任何占卜、祭祀、通神之仪,所有与神明沟通的权柄,尽数收归王朝神官执掌。各氏族、各附属国,凡有祭祀通神之需,皆须由王室神官亲自主持,不得私设祭坛、私行巫仪。
诏令末尾,独独留了一道例外——鬼方氏一族,不受此限。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质疑。鬼方氏世代超脱,其祭典仪轨与大荒寻常巫祝截然不同,若将鬼方与寻常巫祝一概而论,反倒不合情理。
可真正的原因,只有玱玹与她清楚。
诏令颁下之后,大荒各地的巫祝祭坛一夜之间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王室神官在各处设立的官祭坛。
王权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凌驾于神权之上,神明不再直接向凡人降下旨意,凡人与神明之间的桥梁,从此由帝王亲手把持。
以神权换王权,以自由换秩序,玱玹亲手斩断了天地的纽带,大荒敬天而不溺于神,重礼而非迷于巫。
政令颁布第三日,西炎与皓翎两地的史官入馆整理,新编。
可当他们翻遍所有记载大亚巫君事迹的简牍,却发现那枚刻了无数次的名讳,竟全数化作空白。
无论笔墨如何落,刻刀如何雕,再也写不出那两个字的轮廓,只余下“大亚巫君”这四个冰冷的称谓,孤零零悬在泛黄的竹简上。
怪事接二连三发生。玱玹深夜批阅奏章,要在诏书中提一笔她的功绩,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堵住,半分声音都发不出。他强压下思绪,指尖攥住狼毫想要落笔,笔尖却在宣纸前僵住,整只手失了力气,连一笔一画都再也画不动。
直到他满心的执念缓缓散掉,喉间的窒息感才慢慢褪去,握笔的手也重新恢复了知觉。
自那日之后,小夭醒来便哭,哭累了便睡,今日在涂山璟的安慰之下,整理着旧物,翻出当年她送给妹妹的荷包,想着要把她的名字绣在边角留作念想,指尖刚捏起绣针,整根针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嘴唇也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缝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太尊在朝瑶的寝殿中看着那幅全家福画像,无意识低语瑶儿,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无声的气音,连半点声响都没能散出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她早已将自己的名姓刻进了天地法则之中。
往后大荒众生再也不能将她的事迹挂在嘴边、落在纸上,她成了天地间最隐秘也最宏大的传说,藏在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场盛放的花海之中。
北极天柜的万丈寒渊之上,玄冰王座踞于霜雪之巅,无恙端坐其上,身后是绵延千里的山脉与数万妖兵。
他身量未足,面容尚带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可那双虎目已褪尽所有温软,只剩寒潭般沉静的锐光,望之便教人心头发凛。
案上堆着各妖族部上报的军务文书,他一目十行扫过,指尖蘸朱砂批阅,笔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有属将呈报因此次天地灵力浩荡,不少妖部异动,他抬眸扫了一眼舆图,指尖落在三处关隘上,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此处伏兵三千,此处设哨探十二人轮值,若他们敢越界半步,便教他们有来无回。”属将领命而去,无人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从前他还会在议事间隙揉揉眉心,嘟囔一句“要是瑶儿在就好了”,如今他连这个动作都省了。
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替他撑腰,那个会笑着摸他头、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愿信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便只当她是出远门游玩去了,可即便是游玩,他也得把这片天地守好,等她回来时,能看到一切如旧,甚至比从前更好。
有妖将不服他年少,议事时故意出言试探,他也不恼,只抬眼静静看着那人,指尖叩了叩桌面,淡淡吐出三个字:“嫌命长?”
话音伴随着妖将骤然自爆,血肉横飞而落地。
当年九凤收服北极天柜各部时,手段之酷烈,至今仍是老妖们酒后不敢多提的禁忌。
每一位妖将都被种下过血契——那不是什么象征性的约束,而是实实在在悬在头顶的利刃。
九凤只需一个念头,哪怕他远在万里之外、哪怕他重伤不醒,血契依然会自行运转。若有妖将胆生出半分不臣之心,血契便会当场发作,妖丹碎裂、神魂俱灭,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妖将们俯首听命,恭敬有加,心底却未真正服气。
他们服的是九凤,不是无恙。无恙不过是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崽子,哪怕天赋再高、修为再强,终究是少主,不是君上。
他们愿意供着他、护着他,甚至愿意听他调遣,可若要他们像效忠九凤那样,把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上——他们做不到。
无恙心里清楚得很。他坐在玄冰王座上,偶尔抬眼扫过殿下列座的妖将们。
那些人面上恭敬,眼底藏着审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他们以为他看不出来,以为他年少无知,以为他不过是仗着九凤的余威坐在这把椅子上。
无恙不点破,也不发作。他只是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把每一道指令都下达得精准狠厉,让那些妖将找不到半分把柄。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这些老东西真正低下头颅的机会。
他坐在玄冰王座上时,侧脸映着雪山,冷硬的轮廓与当年九凤运筹帷幄时的模样,竟有七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