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后世(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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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隆心头一紧,那个名字已经涌到喉间,却硬生生卡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玱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天地祭上,是谁拼死一战,才让我们这些当时在清水镇的人活了下来?”

丰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当然记得。那一日,魔帝破封而出,天地变色,清水镇上的每一个人——他、玱玹、小夭、涂山璟、离戎昶、太尊、皓翎王、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那个人用自己换回来的。

自从天地祭她消失之后,祖父赤水海天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终日沉默寡言。离戎昶更是醉倒在酒窖里三日三夜,醒来后便再也没笑过。那个名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整个大荒权力中心心照不宣的禁忌——不是不敢提,是不忍提。

他垂下眼帘,喉结滚了滚,那个名字在心底盘桓了千百遍,始终无法说出口。

玱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落在丰隆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丰隆脊背发凉。他跟在玱玹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帝王何时在隐忍,何时在试探,何时已经做出了决断。

“大亚。”丰隆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玱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有君臣之间多年的信任,有对他忠心的认可,也有一种让丰隆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玱玹缓缓踱回御案后,坐进那把象征着大荒至高权柄的座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敲在丰隆的心口上。

“当年朝瑶暗中分解四大世家,鬼方氏如今在大荒之内逐渐销声匿迹,却依旧保持着超脱世俗的姿态,不受王权约束,也不参与任何纷争——这是她给鬼方留的退路。”

玱玹的声音不疾不徐:“涂山氏,涂山篌早在二十年前便分家,将涂山氏一分为二,财富大大削减,再无力左右大荒商事。西陵氏,西蜀地界挖出的井盐分了西陵一杯羹,但早有王军入驻,盐铁之利尽归国有。唯有赤水氏——”

他指尖停在扶手上,目光重新落在丰隆脸上。

“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

丰隆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这些年他眼看着鬼方退隐、涂山分裂、西陵被王权渗透,唯独赤水氏安然无恙,他心中不是没有过疑惑,却始终不敢深想。

如今玱玹将这话挑明,他反倒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玱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但孤近日收到密报,赤水氏近二十年来出生的后代子嗣,天赋平平,修炼尚且一般,竟无一人能及先祖当年风采。丰隆,你说,这是巧合吗?”

丰隆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朝瑶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动赤水氏,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用一种更隐蔽、更长远的方式,让赤水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核心的竞争力——人才。一个氏族,若连续几代都出不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后辈,再厚的家底也会慢慢耗尽。这不是抄家灭族的狠辣,这是釜底抽薪的远见。朝瑶不是不动赤水氏,她是把赤水氏的命运,交给了时间。

丰隆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忽然意识到,玱玹今日叫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馨悦的事。这位帝王是在告诉他——你们赤水氏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朝瑶给你们留了体面,他也一直给你们体面。但这体面,不是让你们拿来挥霍的。

不等他从这番敲打中回过神来,玱玹已经再度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王后这些年执掌后宫,为后没有容人之心,孤尚且能够宽宥。她打压低位妃嫔,甚至不许任何妃嫔先于她诞下子嗣——这些,对于西炎血脉而言。孤尚且年轻,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玱玹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钉在丰隆脸上,一字一顿:“可她昨日,竟敢往大亚身上泼脏水。她说大亚是报应,说魔帝是大亚放出来的,说大亚镇守虞渊是畏罪潜逃。”

丰隆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双手撑着冰冷的砖面,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不知馨悦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臣代赤水氏向陛下请罪!”

他终于明白玱玹为何会动这么大的怒。朝瑶是什么人?她是太尊心尖上的后辈,是小夭豁出命也要护住的妹妹,是阿念登基后第一道诏令就替她封禁宫殿的人,是皓翎王退位后腰间长剑上至今还系着她亲手编的剑穗的人。

鬼方族长因为孙女镇守虞渊,悲痛难掩,鬼方一族看似不理大荒事务,可鬼方氏至今仍是大荒之内王权之外唯一拥有祭祀权的氏族——这份超然地位,是朝瑶用命换来的。

父亲辰荣熠对朝瑶也是感激颇多,至于皓翎女帝阿念、青丘主母小夭、他的好友涂山璟,哪一个不是把朝瑶放在心尖上?更别提那位在辰荣山颐养天年的太尊——太尊平日里不问世事,可若有人敢动朝瑶半分身后名,那位老人家雷霆之怒,足以让整个大荒为之震动。

更何况,抛开这些权贵不谈,朝瑶在百姓心中的声望早已比肩神明。天地祭上她以身战魔、护佑苍生。镇守虞渊的事迹,仍然在大荒南北流传。馨悦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莫说王后之位不保,就连赤水氏全族都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玱玹不去看跪在地上的丰隆,缓缓靠回椅背,指尖重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那节奏依旧不急不缓,却让丰隆觉得每一记都敲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丰隆的膝盖开始发麻,玱玹才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

“王后此时恐怕情绪难平。”玱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丰隆,你这位做哥哥的,理应去看看她,帮王后开解开解心结。”

丰隆抬起头,对上玱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孤不打算现在就废后,但孤要你去告诉她,她这条命、这个位子,是孤看在赤水氏的面子上暂时留着的。你让她把嘴闭紧,把心收好,别再做出任何让孤不得不动她的蠢事。

“臣,遵旨。”丰隆叩首,声音沙哑。

他退出紫金殿时,廊下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殿内的那番心路历程——从最初真心实意为妹妹求情,到后来被玱玹一步步牵引着看清赤水氏的处境,再到最后将家族存亡置于兄妹情分之上——这一切,全在玱玹的算计之中。

那位帝王什么都没明说,却让他自己把所有的利弊都算清楚了。

丰隆站在殿外,望着辰荣山翻涌的云海,闭了闭眼。他想起祖父一夜苍老的面容,想起父亲这些年苦心维持辰荣氏氏的艰辛,想起密报上那些天赋平平的赤水氏后辈。

他睁开眼,迈步往中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