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后世 (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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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径铺着凤凰花落蕊,软香沾了满履,小夭行至太尊殿外时,脚步忽然缓了下来。

她立在垂花门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袂,眼底漫开几分踟蹰。这些年她虽常来探望,却始终不敢踏入太尊挂着那幅全家福的偏殿,怕触到旧物,压了几十年的情绪便彻底决堤。

身旁的涂山璟抬手,稳稳牵住她微凉的掌心,指腹揉过她泛白的指节,声音温软得像春日融水:“去看看吧,不然她会不高兴。”

这一句话像一道暖光,稳稳接住了悬在半空的心神。小夭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顺着檐下的游廊,一步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离殿门尚有十余步,奶气软糯的童声便从窗纸里透了出来,脆生生撞进二人耳中:“曾祖父,姑姑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谁呀?她叫什么名字?”

二人脚步顿住,悄无声息移步至窗畔,抬手轻轻掀开半幅垂帘,往殿内望去。

太尊正坐在藤木交椅上,鬓角尽是霜白,六十余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当年那个纵横大荒的人,此刻连半根黑发都寻不见,银髯如霜,脊骨虽仍挺得笔直,眉眼间却浮上了掩不住的疲态。

他身前站着尚且不及案高的伯谌,小胖手直直指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全家福,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好奇。

画卷上的四人尚是少年模样,眉眼清亮,笑意横溢。

这是当年朝瑶闹着要的全家福,太尊亲自召来宫内最负盛名的画师,从画师觐见写容,数易小样,耗了整整三个月终成合像,装裱进呈。

太尊的目光落在画卷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藤椅的扶手,久久没有移开。

殿内静了许久,他的声音苍哑,慢悠悠响了起来:“这是你的小姑姑。”

小夭的视线撞在画卷上朝瑶的笑脸上,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半分也挪不动。她素来知晓,外尊与自己一样,平日里绝口不提半分关于她的旧事,连身边侍候的人都严令不许妄谈,可这份压在骨血里的惦念,几十年来从未有半分消减。

殿内的伯谌歪着小脑袋,胖嘟嘟的腮帮子鼓了鼓,追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位小姑姑呀,她生得这样好看,我要是见过,铁定不会忘的。”

太尊的视线从画卷上移开,落在伯谌圆乎乎的小脸上,目光骤然恍惚。

隔了漫漫几十载的时光,他像是看见当年那个尚是稚童的小丫头,也像眼前这幼童一般,踮着脚拽住他的袖口,一张小脸仰得高高的,满是疑惑地问东问西。

那丫头的问题比伯谌多上十倍,脑瓜里像装了满满一海的奇思妙想,连天上星子为何亮、地上草木为何生都要追着他问个明白。

她的胆子更是比伯谌大上百倍,有时被他缠着问得烦了,板起脸沉下声训她两句,这小丫头非但不怕,反而伸过小巴掌“啪”地拍在他背上,晃着脑袋念得一本正经:“外爷呀,旁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您这活了万年的智慧,怎么还没像东海水深呀。”

几句话逗得他忍俊不禁,满肚子的火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她嘴甜得像抹了蜜,转个身便剥了蜜果往他嘴里塞,软声软气地哄他消气,半分也不叫人恼。

伯谌见曾祖父盯着自己发呆,连半句话都没应,小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浮上几分怯意。他从未见过这般眼神,既不像母亲平日里待他的温和,也不像严厉训诫时的冷硬,藏了满满一海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小姑姑是不是做错事了呀?母后说过,犯了大错的人就会被逐出辰荣山,我才见不到他们。”

太尊望着幼童怯生生的模样,眼底漫开几分温软的笑意。这孩子胆子小,半点也不像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往日里他板起脸训人,那小丫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敢梗着脖子跟他辩理,闹得整个殿内鸡飞狗跳。

他抬手指向画卷上那抹最鲜活的身影,目光重新落回朝瑶的笑脸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阶前的梧桐叶,带着几不可察的怅惘:“她没有犯错。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伯谌的好奇心被勾得更盛,小短腿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脑袋追问:“那小姑姑是做什么的呀?”

这一次太尊沉默了更久。久到窗畔的小夭指尖已经搭上了殿门,正要牵着涂山璟迈步进去,苍哑的声音才慢悠悠在殿内响起,每一个字都沉得砸进人心底:“她和你曾祖母一样,是织女。你曾祖母织的是绸缎,她织的是人间所有未圆的遗憾。她如朝露,落在大荒每一寸干涸的土地上,润物无声,散尽身形便再也寻不见踪迹。她如悬在夜空的北斗,所有迷了路的人都能顺着她的指引找到归途,可她自己永远悬在天际,你伸手去碰,指尖只能触到满空寒凉。”

小夭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下意识低下头,一滴清泪顺着下颌滚落,重重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

这话像一把温软的刀,轻轻划开了她封了几十年的心防。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年自己与朝瑶上玉山时,西炎与辰荣正陷在最深的混沌里,烽火烧遍每一寸土地,百姓流离失所,贵族相互倾轧,所有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看不见半分光亮。

她像是那一缕从寒渊里逃出来的微光,硬生生撕开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沉沉暗夜。她替太尊扫清旧部的隐患,替玱玹铺好了登位的坦途,替自己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替无数活在水深火热里的百姓挣出了一条生路。

她来的时候,攥着混沌里唯一的光,把所有沉在渊底的人都拉了出来,把前路照得亮如白昼。她走的时候,把漫天漫地的黑暗全部扛在了自己肩上,独自坠入了无边的寂暗里,只把满世界的光亮和暖意,留给了所有被她照亮过的人。

太尊殿内的窗纸漏出几缕暖光,伯谌懵懂的童声还在断断续续响着,太尊温和的应答慢悠悠地飘出来,掺着阶前漫出来的花香。

小夭从赤宸嘴里早就知道九凤和相柳没战死,还好好活在世上。可他们隐去了所有过往的痕迹,连半分音讯都不肯传入大荒,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宴会上的人她大多是熟面孔,金樽里的桂花酿漾着暖光,席上满座故人的笑语顺着窗缝飘出去,漫得满院桂香都浸了几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