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后世(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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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缓缓靠岸。

彼岸花海在船尾合拢,那些绯红如血的花瓣轻轻摇曳,像在送别,又像在不舍。漫天萤火却不肯散,依旧在夜空中盘旋,将整座码头笼在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里,连码头上那几盏寻常的琉璃灯都被映得失了颜色。

太尊扶着船栏,没有急着下船。

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看清了码头上立着的几个人。

赤宸站在最前面。

这个当年在战场上让整个大荒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穿着一身织金暗纹的玄色劲装,鲛绡锦入水不濡、经火不燃,流光在衣纹间游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千年苍松。

赤宸见太尊望过来,朗笑着扬了扬头,往日战场上的杀伐锐气早已散得干净,眼底全是坦坦荡荡的熟稔热络,半分局促尴尬都无。

他旁边站着西陵珩。她身上那件裙子的样式,太尊曾见朝瑶也穿过,小兔崽子说是留仙裙,西陵珩身上的白裙裙身绣满了疏淡的木樨花,步履一动便有暗香浮动。身上披的那件鸦青披风轻如蝉翼却暖胜裘貂,领口内侧绣的那朵小木樨花,头发用珍珠簪松松挽着,面容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明艳模样,没有半分憔悴清瘦,唯有眼底沉淀下的岁月温柔,正一眨不眨地望向船头的太尊。

她嘴唇轻轻弯起,没有出声,可太尊一眼就看清了那个温软的口型。

父亲。

上一次,松涛阵阵,云海翻涌,她站在石台边缘,隔着整张石桌的距离,唤了他一声“父亲”——没有孺慕,没有亲近,只是一个称谓,一个事实。她转身青衣素裳的背影被松林吞没,连头都没有回。

那一面之后,又是数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西陵珩身后,站着两个男子。烈阳一袭赤金纹的雪白锦袍,通身上下贵气逼人,此刻见到太尊,也只是昂了昂下巴,抛去往日的生硬,露出几分浅笑。獙君身着雪色云锦长衣,手中握着的那支竹笛,笛尾系的红穗子用的是百年冰蚕丝织就,艳色鲜亮半点未褪。

海风吹动岸边的彼岸花瓣,漫天萤火绕着几人肩头飞旋,连晚风里都裹着朝瑶最爱的花香气。

码头上没有半分沉重的拘谨,只有久别家人重聚的松弛暖意,所有人都照着她最盼望的模样,把日子过得鲜活热闹,不辜负那丫头拼尽一切换来的好时光。

太尊扶着船栏,指节微微泛白。

“外爷。”小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极轻,极柔,“该下船了。”

太尊没有动。

小夭没有再催。她只是伸出手,扶住了太尊的胳膊。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和朝瑶扶他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太尊缓缓松开船栏转身。伯谌早就跑到船舷边,踮着脚往码头上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些人,好奇得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扯着小夭的衣袖小声问:“姑姑,那两个白衣服的叔叔是谁?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笛子吗?他会吹吗?那个伯伯的眼睛和你好像,那个姨姨也和长得有点像。”

小夭没有回答他,牵起伯谌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太尊,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舷梯不长,可太尊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几千年的时光上,踩在他自己的悔恨上,踩在朝瑶用一生铺就的这条归路上。

码头上,西陵珩往前迈了一步。

只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她看着太尊从舷梯上走下来,看着他的白发被海风吹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几百年了。

从她离开西炎山那天起,从她引爆太阳之力那天起,从她决定不再做西炎王姬那天起,她像是有几百年没有这样近地看过自己的父亲了。

这一次,他老了。

真的老了。

西陵珩松开绞在一起的双手,径直走到太尊面前,伸出手,扶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父亲。”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是当年听松台上那种冰封千里的疏离。

那层隔了数百年的坚冰,在岁月的消磨下,化成了薄薄一层霜,触手即融。

太尊喉间滚动,想说什么,只逸出一声极低的气息。

上次见面时,她说的那些话——“母亲当年,心向大荒,身困宫阙,终究没能等到真正自在的那天。”那句话像一把匕首,扎在他心口数十年,每次想起都隐隐作痛。

可此刻,她扶着他的胳膊,掌心是温热的。

“路上辛苦了。”西陵珩语气淡淡的,却比当年那句“山中风疾,父亲年事已高,还请善自珍重”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太尊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唇翕动,最终只哑声说了句:“……好。”

小夭在旁边看着,眼眶悄悄红了。她知道母亲和外祖父之间的裂痕有多深,也知道母亲用了多少年才走出那片阴霾。如今她能主动伸手扶住父亲,已经是这数十年里,最柔软的靠近。

赤宸站在西陵珩身后,走上前来,行了一礼。他似乎想喊什么,又觉得喊什么都不对——喊“太尊”?太生分。喊“岳父”?喊“老爷子”?好像又太随意了。总不能像以前私下喊“老匹夫”或“老东西”不怕他拔剑,怕他气死。

憋了半天,他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酒备好了。”

太尊嗯了一声,两人对视这一眼,和千年前在战场上对视的那一眼,完全不同。那时候是杀意,是敌意,是你死我活。此刻这一眼,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嫌弃,有无奈,有一丝极淡的、被深深藏起来的感激。

“你酿的?”太尊问。

“我挖出来的。”赤宸挺了挺胸,“她酿的。”

太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酿的酒,喝完找不到东西南北。”

小夭噗嗤一声乐了,瑶儿酿酒的手艺,也就这几个老骨头能勉为其难喝得下去。

西陵珩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转头看向烈阳和獙君,两人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愣着干什么?”西陵珩轻声说,“过来啊。”

烈阳率先迈步,昂首阔步,“老爷子。”他声音有些哑,“欢迎回来。”

太尊看着烈阳,灵曜儿时他也经常到西炎山。獙君走上前来,行个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竹笛双手奉上,递到太尊面前。

太尊低头看着那支竹笛。笛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笛尾系着的那缕红穗子褪了色,编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朝瑶的手艺。

“她让你给我的?”太尊问。

獙君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她没说过。但我觉得,您应该拿着。”

太尊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竹笛。他的手指触到笛身的那一刻,笛尾的红穗子轻轻晃了晃,像朝瑶在说:老祖宗,接着呀。

太尊将竹笛握在掌心,握得很紧。

伯谌从小夭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的大人。他的目光在赤宸的眼睛停了一下,在烈阳的身形停了一下,在獙君的眼睛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西陵珩身上。

“姑姑,”他扯了扯小夭的衣袖,小声问,“这位是谁?”

小夭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叫外婆。”

伯谌瞪大了眼睛,看看西陵珩,又看看小夭,又看看西陵珩,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西陵珩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伯谌的头。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伯谌。”伯谌乖乖地回答,又补了一句,“西炎伯谌。”

西陵珩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小夭。

小夭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萤火。

涂山璟站在小夭身后,向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温润如常。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小夭身边,像一棵沉默的树,替她挡着海风。

西陵珩扶着太尊走,一路无言。穿过银叶白花林时,她忽然开口:“瑶儿在这里给您建了座宅子,院子里的老梅树,是从西炎山移过来的。”

西炎山的老梅树,是他当年和西陵嫘成婚时亲手种下的。后来西陵嫘走了,老梅树也枯了。他以为那棵树早就死了。

“阿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话轻飘飘的,抵不过她半生颠沛流离。

西陵珩没有接话,只是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彼岸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漫天萤火缓缓降落,落在花瓣上,落在水面上,落在码头上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