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百年前,朝瑶端着一碗自己酿的酒,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说:“老祖宗,我酿的酒,你尝尝!”他那时候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了句“放着吧”。朝瑶不依,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又推,非要他当场喝。他拗不过,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朝瑶歪着脑袋,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看着那张笑脸,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朝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跑出去跟所有人炫耀,老祖宗说我酿的酒不错!老祖宗从来不夸人的!外爷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后来玱玹私下找到他,委婉地问他,那酒到底怎么样。太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和少昊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独一无二。”
玱玹当时就懂了。
“倒上。”太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烈阳瞪大了眼睛,“您认真的?”
太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面前的酒碗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烈阳看了看太尊,又看了看那坛酒,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他咬了咬牙,抱起酒坛,小心翼翼地往太尊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倒在碗里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太尊端起酒碗,凑到嘴边。
“父亲。”西陵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
太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西陵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满院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太尊的脸。太尊放下酒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太尊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儿孙故人,最后落在青阳身上,哑声说了一句:“比你当年酿的,还是强些。”
青阳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梅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他笑够了,伸手去拿酒坛,兴致勃勃道:“那我可得尝尝,能被父亲说比我强的酒,这世上可不多。”
“不可!”
西陵珩和少昊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急切的一致。西陵珩伸手按住了青阳的手腕,少昊则直接起身,将那坛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退位多年的帝王。
青阳愣住了,看看妹妹,又看看挚友,满脸不解:“怎么了?”
西陵珩和少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不是舍不得,是真的不想让这位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兄长/挚友,在重生后的第一场家宴上,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阴影。
“哥,”西陵珩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平和,“你刚回来没多久,身子要紧。”
“我身子好得很。”青阳皱眉。
“青阳,”少昊接过话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只有青阳这种认识他几千年的人才能读懂的恳切,“这酒窖藏了几十年,后劲极大,还是先喝些清淡的为好。”
青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青阳是什么人?西炎大王子,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区区一坛酒,还能把他怎么样?
“我说你们,”青阳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至于吗?不就是一坛酒?我当年在军中什么没喝过?烈酒、浊酒、馊了的酒,哪样没灌过?还能被一小丫头酿的酒吓住?”
“青阳,”少昊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极为委婉,“这酒与你当年在军中喝的那些,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青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就是难喝吗?能难喝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怜悯的神色。
赤宸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开口:“青阳,你这句话,我当年也说过。”
赤宸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烈阳已经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连獙君都低下头,用袖袍挡住了嘴角的弧度。小夭把脸埋在涂山璟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涂山璟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嘴角却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太尊没有看青阳,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了四个字:“三思而行。”
这四个字从太尊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千言万语都重。太尊是什么人?当年在朝云峰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人。能让他说出“三思而行”四个字,这酒的分量,可想而知。
众人越是拦着,青阳越是好奇;众人越是说这酒厉害,他越是不信邪。他青阳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一坛酒?
“行了行了,”青阳一摆手,伸手就去够那坛酒,“少昊你松开,我就尝一口,一口能怎样?”
少昊护着酒坛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青阳,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青阳,你我相识数千年,我何曾骗过你?”
青阳看着少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夸张,只有坦诚。少昊这个人,做了千年的皓翎王,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这世上不多。
可青阳偏偏就是那个不信邪的人。
“一口。”青阳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就一口。我青阳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被一小丫头酿的酒放倒?”
少昊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松开了护着酒坛的手。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对身旁的西陵珩说了一句:“备好醒酒汤。”
西陵珩已经站起身,默默往灶房走去。路过赤宸身边时,赤宸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顺便把大夫也叫来?”西陵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青阳没理会这些人的小题大做,伸手拎起酒坛,往自己碗里斟了满满一碗。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倒在碗里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青阳端起酒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但话已经说出去,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总不能闻一下就放下。
青阳咬了咬牙,仰头,一口灌了进去。
世界安静了,青阳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把那一口酒咽了下去——不是因为想咽,是因为身体下意识反应,不咽下去就会当场喷出来。
先是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后是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接着是嘴角开始抽搐,从左边嘴角抽到右边嘴角,再从右边嘴角抽回来,整张脸的表情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
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被那股味道硬生生逼出来的红。就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梅,又浇了一勺陈年老醋,再撒了一把盐,最后用烧焦的糖浆封了口。
“咳——咳咳咳——”青阳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桌边缘,一只手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玄色锦袍下的肩膀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满院的人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早就告诉你了”的平静。
赤宸递过来一杯清水,青阳一把夺过来灌了下去,继续咳。烈阳递过来一块帕子,青阳接过来捂住嘴,继续咳。獙君默默推过来一碟蜜饯,青阳看都没看,继续咳。
少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心想我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我都不敢喝第二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住?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咳得死去活来的青阳,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听老人言。”
青阳终于缓过来了。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水,玄色锦袍的领口都被咳歪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坛酒,沉默了很久。
沙哑还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他重生以来最真诚的一句话:“这丫头——是怎么酿出这种东西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少昊教了她最好的酿酒术,她学得比谁都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摞,每一种原料的配比、每一道工序的火候、每一坛酒的窖藏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可不知为什么,所有完美的步骤加在一起,最终酿出来的,永远是这种独一无二的、让人终身难忘的味道。
“她用的方子,是我亲手写的。”少昊终于开口,困惑的无奈,“原料是我亲自挑的,工序是我手把手教的,窖藏的温度和时辰都是按古法来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他目光落在那坛酒上,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沧桑:“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出来的,永远是这种味道。”
青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少昊,你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你都不敢喝第二口。你教了她几百年打铁,她连一把菜刀都打不出来。你教了她几百年弹琴,她弹出来的曲子能把方圆十里的鸟全吓飞。”
他看着少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所有人的问题:“你教的,到底是什么?”
满院的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少昊是什么人?皓翎王,酿酒冠绝大荒,打铁独步天下,琴艺更是出神入化。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不说青出于蓝,至少也该有他三五成功力。可朝瑶学了他的酿酒,酿出来的东西谁喝谁摇头;学了他的打铁,连一口锅都铸不出来;学了他的弹琴,弹出来的曲子能让活了上万年的神兽都想堵耳朵。
这到底是师父的问题,还是徒弟的问题?
少昊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远处那片彼岸花海上。晨光洒在花海上,泛起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波浪,像是那个小丫头几十年前在皓翎王宫里跑来跑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她学酿酒的时候,总喜欢往酒里加些奇怪的东西。有一回加了青梅,说这样会更甜;有一回加了蜂蜜,说这样会更香;还有一回,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株灵草,说加进去能延年益寿——”
青阳坐在椅子上,听着少昊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混合着心疼和好笑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极轻的、极淡的、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的笑。此刻,他坐在这满院的晨光里,看着那坛难喝到让人崩溃的青梅酒,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嫌弃,不是好笑,而是一种极深的、说不出口的遗憾。
她酿的酒这么难喝,他却只喝到这一回。
她弹的琴那么难听,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这酒,”青阳放下酒碗,声音沙哑却平稳,“确实难喝。”
“但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
没有人反驳他。
满院的人安静下来,连伯谌都不闹了,乖乖窝在太尊膝边,眨巴着眼睛看着青阳。风吹过老梅树的枝桠,抖落几片花瓣,落在青阳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少昊端起酒壶,默默给青阳面前的酒碗重新斟满——斟的是他自己的桑落酒,不是那坛青梅酒。青阳看了他一眼,少昊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碰了碰青阳的酒碗。
青阳端起酒碗,仰头饮尽。桑落酒清冽醇厚,入口绵柔,是好酒。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青梅酒的怪味,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烧焦的甜。
像极了那个小丫头。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将碗中最后一口青梅酒一饮而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再次涌上舌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风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空了的酒碗里,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回应。
太尊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难喝。
真的难喝。
可他喝过天下所有的美酒,没有一种,比这碗更难喝的酒,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