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安息地(2 / 2)

明远回家 林和东 3214 字 202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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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等我再大点就教我雕木头。"小雨小心翼翼地把雕像放回原位,"叔叔你会吗?"

明远摇头:"我...没那个天分。"

"骗人!"小雨突然跑到衣柜前,从底层拖出一个木盒子,"你看,这些都是你做的!"

明远惊讶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他小时候的木雕习作——歪歪扭扭的小狗、缺了角的木碗、还有一把只有轮廓的木剑。最底下是一块未完成的浮雕,是他高中美术课的作业,只完成了一半就放弃了。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明远声音发颤。

"爷爷收起来的呀。"小雨理所当然地说,"他说这些都是宝贝,要好好保管。我偷偷看到的,爷爷不知道我发现了。"

明远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木雕,胸口发紧。父亲一直保留着这些他早已遗忘的失败作品,视若珍宝。而他,却把父亲引以为傲的手艺贬得一文不值。

"叔叔,你怎么又哭了?"小雨担忧地问。

明远擦了擦眼睛:"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小雨狐疑地看了看紧闭的窗户,但没有拆穿他:"那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雨带着明远参观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厨房换了新的灶台,客厅的沙发套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淡蓝色,书房里多了许多儿童读物。变化不大,却又处处不同。

最后,小雨神秘兮兮地把明远带到地下室入口:"这里爷爷不让我去,说危险。但我知道他的秘密工作室就在

明远当然知道这个地下室。那是父亲的工作间,里面存放着各种贵重木材和工具。小时候,那里是他的禁地,只有表现特别好的时候,父亲才会带他下去参观。

"我们不该擅自下去。"明远说,尽管他自己也很好奇父亲的工作间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雨撅起嘴:"就看一下下嘛,爷爷去作坊了,不会知道的。"

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行,要尊重爷爷的规定。"

小雨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去院子里玩吧!爷爷种了好多花,可漂亮了!"

院子里确实大变样了。原本父亲用来堆放木材的角落现在变成了一个小花园,种着各种明远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小梨树,看样子刚种下不久。

"这是奶奶最喜欢的梨树,爷爷说要把原来那棵老梨树的种子种在这里。"小雨解释道,"等它长大了,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梨子了!"

明远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梨树,每到秋天,母亲都会做梨膏糖,香甜的味道能飘满整个屋子。如今老梨树还在,做梨膏糖的人却不在了。

"叔叔,你会留下来吗?"小雨突然问。

明远愣住了:"我..."

"爷爷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小雨认真地说,"有时候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爷爷在你房间里,就坐在床上发呆。"

明远胸口一阵发紧。父亲在他房间里发呆?那个总是板着脸、从不说软话的父亲?

"小雨!明远!"李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吃饭了!"

午餐很简单,但都是明远爱吃的菜:红烧茄子、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明远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父亲特意安排的,但无论如何,他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李建国问起了明远的工作情况。虽然语气依然生硬,但至少是个开始交流的信号。

"设计主要是用电脑软件画图,然后指导工人施工。"明远尽量简单地解释。

"就是纸上谈兵。"李建国评价道,"没亲手做过,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

明远想反驳,却又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确实闹过不少笑话——设计得天花乱坠,实际施工时才发现根本不可行。

"现在好多了。"他低声说,"会考虑实际操作性。"

李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午餐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下午,明远主动提出帮忙整理院子。李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了作坊。小雨则自告奋勇当起了小助手,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玩水或者追蝴蝶。

干活时,明远注意到工具棚里整齐摆放着各种木工工具,很多都是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其中有几件特别精致的小工具,看样子是专门为小雨准备的。

"爷爷说等我满十二岁就教我使用真正的工具。"小雨骄傲地说,"现在只能用塑料的安全工具。"

明远微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他等不及,偷偷用了父亲的凿子,结果划伤了手。父亲发现后没有责备他,只是默默给他包扎,然后拿出一套小工具——和现在给小雨准备的很像。

傍晚时分,李建国从作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小雨,生日礼物。"他简短地说,把盒子递给小雨。

小雨惊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哇!是小兔子!"

盒子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兔子,红宝石做的眼睛闪闪发亮。明远认出那是上等的黄杨木,父亲年轻时珍藏的料子,一直舍不得用。

"喜欢吗?"李建国问,嘴角微微上扬。

"喜欢!谢谢爷爷!"小雨扑上去给了李建国一个大大的拥抱。

李建国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孙女的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明远。那一瞬间,明远仿佛看到了父亲眼中闪过的一丝期待和犹豫——是在期待他的评价吗?

"雕工很精细。"明远真诚地说,"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好多了。"

李建国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基本功而已。"

晚饭后,小雨被允许多看半小时电视,而明远则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李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时不时纠正小雨的坐姿或者提醒她别离电视太近。

这一切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明远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传来的模糊对话声,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五年来梦寐以求的"家"的感觉。只是当他终于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

收拾完毕,明远犹豫着是回客房还是去客厅加入父亲和小雨。就在这时,李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的信。"他简短地说,"三年前寄来的,退回来了。"

明远接过信封,上面盖着"查无此人"的红色印章。寄件人一栏写着"王秀兰",是母亲的笔迹。

"我能...看看吗?"明远声音发颤。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明天...我要去县医院复查。小雨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你...能照看她吗?"

明远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这是在...邀请他多留一天?

"当然。"他急忙回答,"没问题。"

李建国又点了点头,这次真的离开了。明远拿着那封未拆的信,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话语,而他差点永远错过。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是母亲工整的字迹:

"明远,我亲爱的儿子: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很想你,每次听到门响,都希望是你回来了。

你爸爸脾气倔,但他心里是惦记你的。每天晚上他都会去你房间坐一会儿,虽然他从不肯承认。

妈妈身体最近不太好,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不过别担心,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人老了,总会想见见自己的孩子。

你在外面过得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深圳天气潮湿,记得多备些干衣服。

家里一切都好,你爸爸的木雕获了奖,县里还专门做了报道。对了,我们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叫小雨,很懂事。要是你回来,一定会喜欢她的。

明远,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只希望你能常回家看看,或者至少来个电话,让我们知道你好好的。

永远爱你的,

妈妈"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明远不知道是母亲的泪还是自己的。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母亲在信中说父亲每晚都会去他房间,和小雨说的一样。那个表面冷硬的老人,原来一直用这种方式思念着离家的儿子。

明远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塞进贴身口袋。他决定明天父亲去医院时,要好好看看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也许能找到更多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窗外,夜色已深。老梨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