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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张机子配两个工匠,花楼上高坐着拽花工,照着花本的线结一牵一提扯起经线。机子下端坐织纬工,只见其双脚踏杆,手扯绳套,梭子便顺着滑槽,‘啪啪’地左右飞过。
木筘随即将纬丝牢牢打紧,两人喊着提花号子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录感觉看一天都不带烦的,实在太解压了。
刘大夏也是一样的感受,他看着已经织好的三尺缎面上,一朵朵朱红牡丹错落开在云纹之间。花瓣层层叠叠,线条纹丝不乱,还用赤金线勾了边。复杂得一眼数不清一片花瓣有多少层。
而这些精美繁复的图案,就是花楼上的拽工不断提起经线,楼下的织工用梭子来回织入不同颜色的纬线,一点点交织而成的。
更让他震撼的是,工人们都不抬头看缎面,织出来的花纹竟丝毫不乱……
“难道他们把织法都背下来了?”刘大夏不由张大了嘴,“这么复杂的图案,怎么记得住?”
“老大人,一幅大妆花有几万根经线,哪根提、哪根沉、哪处换什么颜色?神仙也记不住。工匠靠的是这个——花本。”一口苏味官话的沈总工,拿过来一块换下来的花本,给刘大夏过目道:
“其实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在织什么部位,就是顺着花本操作而已。”
刘大夏接过来一看,那就是块丝线、棉线编结的厚板,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线结,就像一团乱麻,看得他一头雾水,“看着这个就知道该怎么织了?”
“是的。”沈总工点头道:“画师画出图样后,挑花的师傅便以丝线随画量度,算计分寸……哪一格对应哪束经线,该提还是该沉?全编成一个个结,打在这样的花本上。”
“工人们拿到花本后,便将其经线和花楼上垂下的同量通丝,一一接在一起,这样花本花样就过到花楼中了。楼上拽工依序拉花本上的一个结,力道顺着通丝传下去,该提的经线便齐齐抬起。楼下织工也依序换上不同颜色的纬线,将其织在了缎子上。只要严格对照,半分不会出错。”
“这是何等的巧妙啊?真是大开眼界!”刘大夏仰头看着那瀑布般垂下的通丝,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录也很震撼,但他比刘大夏听得明白,心说这不就是二进制编码吗?
经线对应纵格,纬线对应横格。经线作为纯色背景,纬线负责上色。经线在纬线上就增加一个色点,在纬线下就不增加。这样只要预先编好程序,挂载上去,就可以生成相应的图案了。
所以只要挂载相同的花本,换成不同的织机和工人,也能织出完全相同的花纹。同样的,只要换一块花本,就又能织出不同的花纹了。真正实现了设计和生产的分工!
这样,织造精美繁复的锦缎,就不再是少数顶尖织匠的专利,可以实现大规模生产了,真是太牛逼,太超前了!
苏录掏出帕子擦干净手,抚过一匹刚完工的妆花锦缎,只见彩丝润泽,金线流光,藻纹交映,一花衔一叶,一纹扣一纹,完全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怪不得两千年来,丝绸都是天底下最抢手的尖俏货……”他看了许久,由衷感叹道:“那些外国的王公贵族,愿意为一匹丝绸一掷千金,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啊,原先总觉得锦缎太贵,现在看来,就该卖这么贵。”刘大夏赞同道:
“这工艺、这手艺,技术含量太高了,也难怪外国人怎么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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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天朝工艺的登峰造极之作。”苏录点点头,原本他认为造大型战舰,是眼下最精细最复杂,技术含量最高的行业。但看了苏州织造厂,觉得还是丝织业远胜一筹……当然它们也不一样,一个大而复杂,一个小而精细,都是明珠!
他又沉声指示道:“他们学不会也不能大意,这是咱大明多少代工匠才攒出来的金饭碗!一定要加强保密,花本、机子、手艺,绝不能流出去。咱的子孙后代,还指着这门手艺赚全世界的钱呢!”
“大人放心。”燕三忙保证道:“工人进厂第一天就得学保密条例,必须背得滚瓜烂熟才能上工。再说厂里厚待工人和工匠,大家都以厂为家不会吃里扒外的。”
“而且咱们从养蚕到最后织出锦缎,分工这么细,工种这么多,他们就是偷到一两个环节,也无济于事。”石天柱也道。
“千万不要大意,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利润这么丰厚的产业,别人用一百年偷学到也划算啊!”苏录沉声道。
“是!”厂里众人忙恭声应下,心里都乐开了花。可想而知,此次视察之后,织造厂在系统内的地位,定会大大提升了!
死皮赖脸请大人来厂里的目的,就算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