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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散尽，已是月上中天。

前来帮忙的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将灶房和院子里的大件家伙事收拾得七七八八，便也笑着告辞回家了。她们忙碌了一天，脸上带着倦色，却也满是替梨家高兴的笑容，临走前还不忘打趣两句新娘子，惹得留下来做最后收拾的封氏和梨初又是笑又是无奈。

原本挤满了人的院子此刻显得空**了许多，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花生壳、碎红纸，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酒肉香气和硝烟味道，无声地诉说着白日的热闹。桌椅碗筷堆成了小山，需要清洗归整；各处也需要彻底打扫一遍。

梨初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正准备和娘亲一起投入这“战后”的清理工作，院门口却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顾湛川。

他显然也是刚刚忙完，或许是帮着送还了借来的桌椅。令梨初微微有些惊讶的是，他今日的穿着与往常有些不同。不再是那身便于山间行走、沾着尘土草屑的粗布短打，而是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细棉布长衫。虽然料子普通，颜色也洗得有些发白，但剪裁合体，穿在他挺拔的身上，竟隐隐透出一种与他平日猎户身份不太相符的清隽气质。

他墨色的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月光洒在他身上，淡化了他眉宇间常有的那丝冷峻和锐利，反倒衬得他鼻梁挺直，唇线分明，那份源自良好出身、即便历经磨难也无法完全磨灭的俊朗，在此刻显露无疑。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又想起那日在他家中，他默不作声递过来的那条布巾，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自己的脸颊竟也莫名有些发热，一时间站在哪里，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打招呼的不自在。

顾湛川的目光在院内扫过，最后落在梨初身上，顿了顿，才开口道：“梨婶，梨初，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封氏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杂物，闻声直起腰，看到是顾湛川，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是湛川啊！哎呀，今天可多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帮衬！快别忙了，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剩下这些零零碎碎的，我和薇丫头慢慢收拾就行！”

“无妨，我不累。”顾湛川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极其自然地弯腰，帮封氏将几个散落的小板凳摞在一起，动作利落。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碟杯筷，“这些要清洗？”

“是啊，堆在这儿明天怕招虫子。”封氏回道，心里对这懂事又肯干的年轻人更是喜欢。

“我去挑水。”顾湛川二话不说，拿起墙边闲置的水桶和扁担，就朝着院外的水井走去。

“哎，这孩子……”封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里满是赞赏，转头对梨初低声道，“湛川这孩子，真是没的说，话不多，可心里有数，肯干活。”

梨初“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掩饰着心头那点异样。她走到那堆碗碟旁，开始将油腻的碗盘分类，准备等水来了清洗。

不一会儿，顾湛川就挑着两满桶清水回来了，稳稳地放在灶房门口。他见梨初正准备挽起袖子洗碗，便道：“我来洗吧。”

梨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这怎么行，都是油污，还是我来吧。”在她的认知里，洗碗这种活计，很少有男子，尤其是像顾湛川这样的年轻男子会主动插手。

“无碍。”顾湛川已经拿起水瓢，往大木盆里舀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收拾别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水凉。”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了梨初的心尖。她看着他挽起长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然后沉稳地开始清洗那些沾满油渍的碗碟，动作竟不见丝毫笨拙。月光和灶房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梨初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仔细地打量过这个沉默的邻居。他有着不同于村里其他后生的样貌和气度，即便做着最寻常的杂活，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好看。

“薇丫头，傻站着干啥呢？”封氏抱着一堆红纸碎屑走过来，见女儿发呆，嗔怪了一句，“快去把那边桌子擦一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