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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岭机械厂,正门。
天还没亮,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孙建国带着一百四十多个工友,半夜就到了。
这些人,有的是被胡德旺开除的,有的是被放了长假、回家种地的。一个多月里,孙建国跑遍了县城和周边几个乡,把他们一个一个找了回来。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工资条,或者一张开除通知。
山里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一百多个人挤在厂门口,冻得直跺脚,却没有一个人走。
后半夜两点多,后山那边亮起了车灯。
三十辆卡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从厂区边上的山路开了出去。
车灯从他们脸上一道一道地扫过去。
谁都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厂门口,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人群里有个老工人蹲了下去,抱着头,哭出了声:“拉走了……全拉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建国,你的那个当兵的呢?”
“好的一个月,好的从正门带咱们进去,人呢?!”
“我看他就是骗咱们的!”
几个人跟着嚷了起来。
孙建国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一句话也不。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张开除通知,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他会到。”
“我就在这儿等。”
“谁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没有一个人走。
……
天刚蒙蒙亮。
山路那头,忽然又传来了卡车的声音。
厂门口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车回来了?”
“南华的车又回来了!”
“还要拉第二趟?!”
孙建国猛地转过身,盯着山路拐弯的地方。
车灯一道一道地出现在拐角。
一辆,两辆,三辆……
还是那三十辆卡车。
可这一回,每一辆车的车斗上,都站着两个兵,腰杆挺得笔直。
车队后面,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厂门口的地面都在发颤。
晨雾里,一排一排的兵,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从山路上走了出来。
一排,又一排。
一眼望不到头。
厂门口的一百多个工人,全都看傻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两鬓斑白,右手缠着纱布。
另一个很年轻,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肩上一颗金星,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孙建国看着那个年轻人,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了。
县城劳务市场,替他挡下金牙那一推的,是这张脸。
石桥底下,跟他“一个月后,我回来接你们”的,也是这张脸。
那个穿着旧军装、跟他一起蹲在路边等活干的兄弟。
孙建国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开除通知,飘飘悠悠地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工友们,也一个一个认了出来。
“那……那不是劳务市场上,替建国出头的那个人吗?”
“他肩上那是什么?”
“金星……那是将军!”
“建国,你那个兄弟……是将军?!”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孙建国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沈飞看着他,开口道:“我过,一个月以后,从正门带你们进去。”
“我来了。”
孙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当着一百多个工友、三千个兵的面,蹲在厂门口,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个多月,他被人骂过骗子,被人当面啐过唾沫,被工友指着鼻子问过,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
他一句都没有辩解过。
他只是一个乡一个乡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找。
因为那天在石桥底下,那个人过:“让你们等的人是我,我会到。”
他到了。
……
厂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拿着一串钥匙,快步走了出来。
是保卫科的那个老头。
一个多月前,在家属区,他凑到沈飞身边,压低声音问过一句:“伙子,一个月以后,真来?”
老头走到大门前,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里。
咔嗒一声,锁开了。
老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两扇大铁门一推到底。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沈飞,立正,敬了一个礼。
他什么话都没有。
可他眼里的泪,已经明了一切。
沈飞还了一个礼。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队伍道:“让开。”
三千个兵,齐刷刷地往两边一分,让出了中间的路。
沈飞看着厂门口这一百四十多个工人,道:“今天,你们先进。”
工人们愣住了,一个个互相看着,谁都不敢动。
孙建国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掉在地上的开除通知捡起来,撕成了两半。
“走!”
“回厂!”
他第一个迈过了那道门槛。
一百四十多个工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有人一边走一边哭,有人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两边站得笔直的兵,有人走过大门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掉了漆的门柱。
三千个兵,跟在工人后面,走进了红岭。
三十辆卡车没有在厂区停,一路开回了后山。
二号库的洞口,三连的兵已经守了大半夜。
车一停稳,兵们就上去卸车。
一箱一箱的火箭弹,又从车上搬了下来,一箱一箱地搬回了洞里,码回了原来的地方。
一箱都没少。
……
家属区的人,全都涌了出来。
孙师傅跑在最前面。
他一眼看见了儿子,刚要喊,又看见了儿子身边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