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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64年夏天,他即将第一次下乡的前几天,一家人特意去岳麓山爱晚亭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穿着体面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母亲站在父亲身边,穿着碎花衬衣,温婉地笑着,手轻轻搭在妹妹的肩上;而妹妹廖敏,那年才14岁,扎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子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眼里满是天真,像一朵迎着太阳绽放的向日葵,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看着照片,廖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前几个月,自己还分别给农场的父亲和城里的母亲写了信,信里全是报平安的话,说自己在城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其实他心里清楚,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可他不想再让家人为他操心。
今天白天,他又写了一封信,特意让妹妹廖敏去邮局寄给父亲。信里他隐晦地提到了即将重返江永的事,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却还是强装乐观,安慰父亲自己能扛过去。
回想这三年多的日子,从一开始满怀热血,觉得自己能在农村干出一番事业,到后来被现实狠狠打击——每天起早贪黑劳作,却连饭都吃不饱,还得忍受旁人的歧视,再到一次次挣扎却又一次次幻灭,强烈的憋屈感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廖东想起和自己一起下乡的知青们,他们大多和他一样,是被时代洪流卷到江永的长沙青年。从小接受革命理想主义教育,让他们养成了老实、驯服的性子,再加上很多人出身和他一样有“污点”,心里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原罪感”。
他们总觉得自己需要通过艰苦的体力劳动和思想改造来“赎罪”,盼着有一天能被“宽恕”,获得新生。当初下乡时,不少人都怀着改造自我、建设农村的朴实愿望,哪怕在山里吃尽了苦,也没彻底放弃过希望。
他们心怀沉重的原罪,却从未彻底消沉,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会在晚上偷偷读几页书;被放逐到偏远的山区,远离家乡和亲人,却很少怨天尤人,反而会互相鼓励;身处最贫瘠闭塞的地方,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可胸腔里依然藏着对知识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有对未来的微弱期待。
廖东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态,更是当时下放到江永县那几千名长沙知青的缩影——他们像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再艰难也想活下去。
可突如其来的第二次下乡运动,像一场暴风雨,彻底破灭了他们的理想。廖东想起自己上次能回城,还是因为去年夏天山里下大雨,引发了山洪,村里的麦子眼看就要烂在地里。
当时部队派了子弟兵来帮忙,他跟着一起在山里穿行,帮着收割麦子,足足忙了半个月。后来部队的干部看他踏实能干,又听说他是长沙知青,才帮忙联系了卡车,让他跟着一起回了城。本以为能多待一阵,没想到才三个月,就又要被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