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娄城外的原野上,楚王熊昭勒住了胯下躁动的战马。南风裹挟着长江水汽,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吹拂着他玄色大氅上繁复的金线蟠螭纹饰。他眯起眼,眺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壁垒森然的城邑。城头人影绰绰,戈矛如林,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旌旗猎猎,是吴国那醒目的朱红色。
“哼。”一声短促的冷哼从熊昭紧抿的唇间溢出。他身侧,秦国主将嬴虔驱马靠近,青铜面甲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吴人早有防备。雩娄,啃不动了。”
熊昭没有立刻回应。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目光却越过雩娄高耸的城墙,投向更西边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郑国。一种被戏耍的怒意,混杂着对更大猎物的贪婪,在他胸中翻腾。吴国这块硬骨头硌了牙,难道就要空手而归?楚国的威严,他熊昭的威名,岂容如此轻慢?
“传令!”熊昭猛地一挥手,声音斩断了燥热的空气,“后队变前队!目标——城麇!”
嬴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他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向秦军阵列驰去。巨大的青铜号角骤然响起,苍凉而雄浑,穿透层层叠叠的楚秦联军。原本指向雩娄的矛戈之林,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蟒,缓缓地、带着不甘的嘶鸣,调转了方向。车轮碾过松软的春泥,扬起蔽日的黄尘,遮天蔽日。数万双军靴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这支锐气未折的庞大军队,带着被吴人拒之门外的憋闷,裹挟着转向新猎物的凶戾,卷起滚滚烟尘,朝着西北方向的郑国腹地,滚滚而去。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烟尘如一条黄龙,在郑国的平原上肆意翻滚。楚秦联军庞大的身影,像一片移动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乌云,沉沉压向郑国东南边境那座并不起眼的城邑——城麇。
城麇的城墙不高,夯土的墙体在岁月的剥蚀下显出灰败的痕迹。城头,郑国守将皇颉按剑而立。他身披熟牛皮甲,甲片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风卷起他颌下微须,也送来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商旅的驼铃,是数万大军行进的死亡鼓点。
“楚人……”皇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身后,副将公孙黑肩手扶女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中是混杂着恐惧与决然的火焰。“将军,看这烟尘,兵力恐数倍于我!城小墙薄,据守待援方为上策啊!”
皇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不断逼近的烟尘前端,那里,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已经清晰可见,旗上金线绣就的狰狞夔龙张牙舞爪,那是楚王熊昭的王旗!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戈矛,是反射着刺目阳光的青铜甲胄,是无数沉默而充满杀气的面孔。楚军并未立刻攻城,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战车隆隆驶向两翼,持盾的步卒在前方迅速集结成厚实的壁垒,弓弩手在后排开,锋利的箭镞斜指天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军阵的成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漫过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守?”皇颉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沙哑,“公孙,你看看这城。”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墙不过三仞,夯土松散!你再看看城中,丁壮几何?粮秣几何?援兵?”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是刻骨的绝望,“新郑自顾不暇,哪来的援兵!守?便是守得一日两日,待楚人填平了壕沟,架上云梯,这薄墙,挡得住几撞?”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城头上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写满惊惶的脸。士卒们紧握着手中的戈矛,指节发白,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恐惧如同瘟疫,在无声地蔓延。
“守,是坐以待毙!”皇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压过了城下楚军低沉的号角,“楚人远来,其势虽凶,其锋未久!彼等以为我郑人怯懦,必不敢出城野战!我皇颉今日,偏要反其道而行!”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青铜剑锋直指城下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夔龙旗,“开城门!随我——杀!”
“将军!”公孙黑肩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开城门!”皇颉的吼声如同雷霆,不容置疑。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冲向城楼阶梯,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十数名郑军士卒用肩膀奋力顶开一道缝隙。皇颉一马当先,策动胯下青骢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青色箭矢,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公孙黑肩咬紧牙关,狠狠一夹马腹,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数百名郑国步卒,他们嘶喊着,挥舞着戈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洞,冲向城外那片刚刚列阵完毕、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楚军。
城外的楚军显然没料到郑军竟敢主动出击。最前列的盾牌手微微一滞,后排弓弩手匆忙间射出的箭矢也显得有些散乱。皇颉伏低身体,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精准地格开几支射向他的流矢。青骢马速度极快,瞬间已冲到楚军盾阵前数丈之地。
“杀!”皇颉暴喝,声如虎啸。他猛地一提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竟是要硬生生跃过那层叠的盾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呜——呜——呜——”
三声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楚军阵后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与金铁交鸣。这号角声如同一个冰冷的信号。
皇颉瞳孔骤然收缩。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右两侧原本看似平静的原野上,突然掀起了冲天的烟尘!烟尘之中,无数楚军步卒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呐喊着冲杀而出!他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早已埋伏妥当,此刻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地、精准地朝着刚刚冲出城门、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郑军拦腰夹击而来!
中计了!皇颉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楚军哪里是“锋未久”?他们分明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口袋,等着自己一头撞进来!那看似严整的正面军阵,不过是诱饵!
“稳住!向中军靠拢!不要乱!”皇颉勒住因受惊而人立而起的战马,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郑军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伏击彻底打断。冲在最前面的皇颉和公孙黑肩等人,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后续涌出的郑军步卒,更是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楚军伏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凶狠地拍击着郑军脆弱的阵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
“将军小心!”公孙黑肩的惊呼在皇颉耳边炸响。皇颉猛地侧身,一柄沉重的楚戈带着风声从他肋旁擦过,刮得甲片火星四溅。他反手一剑,将那偷袭的楚卒刺翻在地。抬眼望去,只见公孙黑肩正被三名楚军步卒围攻,他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几道血痕。
“黑肩!”皇颉目眦欲裂,催马欲救。然而更多的楚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缠住了他。他挥剑如风,每一剑都带起一蓬血雨,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他眼睁睁看着,一柄锋利的长矛,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般刺出,狠狠扎进了公孙黑肩坐骑的脖颈!
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公孙黑肩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土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数柄戈矛已如影随形般刺下!
“不——!”皇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长剑疯狂劈砍,试图杀开一条血路。但一切都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戈矛无情地落下,刺穿了公孙黑肩年轻的躯体。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公孙黑肩最后望向皇颉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的光芒却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副将战死!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郑军残存的斗志。
“败了!败了!”
“逃啊!”
绝望的哭喊声在郑军残部中爆发出来。原本还在勉力支撑的士卒,此刻彻底崩溃。他们丢下武器,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想远离这片吞噬生命的修罗场。楚军则如同驱赶羊群的饿狼,肆意砍杀着溃逃的郑卒,惨叫声此起彼伏。
皇颉被裹挟在溃兵的人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水和血水混合的脸上。身上的皮甲布满了刀痕箭孔,左肩一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手中的青铜剑,剑刃已经崩裂卷曲,沉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惨叫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十余名亲兵,个个带伤,人人浴血,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圈,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而包围他们的楚军,却如黑色的铁壁,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些楚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行命令的冰冷杀意。矛尖和戈刃上滴落的鲜血,在阳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将军……”一个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皇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望向城麇的方向。那低矮的城墙,在烟尘和血光中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脆弱。城门早已紧紧关闭,城头上稀疏的守军身影,透着一种死寂的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郑国东南的门户,他皇颉戍守的城麇,连同他麾下数百儿郎的性命,今日都将葬送于此。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支撑他战斗到此刻的那股血气,随着公孙黑肩的倒下,随着士卒的溃散,随着这无望的绝境,终于彻底消散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青铜剑,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皇颉的手终于再也握不住剑柄。那柄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青铜剑,脱手坠落,掉在混杂着血水和泥土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周围的楚军士兵,那冰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缩小着包围圈。长矛的尖端,距离皇颉和他的亲兵们,只有咫尺之遥。
皇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尽管这让他全身的伤口都在剧烈地抽搐、疼痛。他不再看那些逼近的矛尖,不再看周围亲兵绝望的脸。他仰起头,任由散乱的花白头发垂落,沾满血污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一种属于败军之将,最后尊严的平静。
“放下兵器。”一个低沉而威严的楚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残余的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的目光都落在皇颉那挺直的、却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终于,几声“当啷”的轻响接连响起,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无力地掉落在地。
楚军士兵一拥而上,粗暴地扭住皇颉的双臂。绳索带着刺骨的粗糙感,瞬间勒紧了他手臂和肩膀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他被推搡着,踉跄前行。脚下是粘稠的血泥,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
他被押解着,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郑军的,楚军的,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断折的戈矛,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茫然地徘徊,发出悲哀的嘶鸣。一杆折断的郑国旗帜,斜插在泥泞中,沾满了血污和污泥,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了一下,又垂落下去。
最终,他被推到了一辆粗糙的木笼囚车前。那囚车由粗大的原木钉成,缝隙间还带着新鲜的木茬。两个楚军士兵粗暴地打开笼门,将他狠狠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囚车被套上了一匹瘦弱的驽马,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他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靠在冰冷的木栏上,透过缝隙,看着这片刚刚吞噬了他所有部属的土地,看着远处那座他未能守住的孤城。城头上,似乎还有人影在绝望地眺望。
战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楚王熊昭端坐于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坐席之中。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的玄色深衣,金线绣制的夔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和死亡气息格格不入。他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是殷红如血的楚地美酒。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上正在清理尸骸、收缴战利品的楚军士卒,越过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的玄色夔龙王旗,最终落在了那辆缓缓驶近的、装载着皇颉的囚车上。
囚车吱呀作响,在木台前不远处停下。
熊昭微微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俯视着木笼中那个浑身浴血、被绳索捆绑、靠在木栏上喘息的身影。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打量一件新奇战利品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看着蝼蚁般的轻蔑。
他端起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甘醇的酒香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他放下酒杯,目光依旧锁定在囚笼中的皇颉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和嘲弄。
“郑国无人矣?”熊昭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那轻飘飘的问句,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幸存郑人的心上,也重重地抽打在囚笼中皇颉那早已破碎的尊严之上。
血水尚未渗尽的泥地蒸腾起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皮甲泡胀的腐臭,直往人腔子里钻。断矛裂盾绊着脚,尸首缠作一丘,填平了昨日的沟壑。穿封戍拄着那杆血迹斑斑的长矛,粗重地喘息着,脚下踩住一件华丽的大氅——墨黑底色上绣着狰狞的夔龙,金线已被泥泞和血块糊满。大氅主人仰面倒伏,精铜打造的面甲磕开一道深缝,露出了之间。皇颉。郑王最倚重的那条恶犬。
几个幸存的亲兵帮着穿封戍捆扎这具沉重的躯体。麻绳在冰凉僵硬的肢体上勒出深痕,像捆扎一头待宰的巨兽。“大人,值了!”麻脸亲兵咧嘴笑开,豁了颗牙的洞露出血污,“公子围的五百甲士堵南面半天了,也没捞上这头功!”
穿封戍喉咙里滚着血腥味,只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走。”他弯腰探手,想捡起地上那顶青铜夔龙兜鍪——那是独属于上大夫皇颉的身份象征,也是他战功的铁证。手伸到半路,又猛地缩回。兜鍪滚落泥泞前,他眼疾手快抓住了那根随兜鍪垂落、猩红如血的尾缨。精织的蜀锦,韧得很。他将这抹刺眼的猩红缠绕在矛尖最锐利的尖齿之上,猩红穗子在铁锈间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新鲜结痂的伤口。
俘虏交接的辕门就在营地边缘。兵卒如蚁群涌动,拖曳着伤号、战利品和同伴残骸。烟尘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湿气,翻腾弥散。
“闪开——!”
一道清亮却跋扈的喝斥猛地劈开浑浊。一骑绝尘而来,乌骓马膘肥体壮,马上人紫锦箭袖,袍摆金线密绣繁复的虬龙纹,烈日照拂下粼粼闪耀,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人正是公子围,楚王庶兄,面皮薄而紧,五官本是疏朗轮廓,此刻嘴角抿着刀锋,勒马控缰的动作优雅而倨傲,马蹄不安地刨着泥水,直溅向穿封戍脚下。
公子围的目光如淬了寒霜的薄刃,掠过穿封戍疲惫的征衣、染血的矛尖,最终死死钉在那矛尖上刺目的猩红盔缨上。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缰绳。
“穿封县尉,”声音冷脆如冰裂,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郑之大夫皇颉,乃父王心腹所系,此功,孤等得着实辛苦啊!”薄唇抿成一线,“你部奉命诱敌侧翼,这生擒首逆之功,岂是你一介县尉可贸然贪得?”
喧腾混乱的辕门四周骤然陷入死水般的凝固。那些搬运尸首的、包扎伤口的、点验首级的动作全都静止了,一张张油汗与血污浸染的面孔齐齐转来,浑浊的眼神里映着公子围刺目的紫锦袍,也映着穿封戍矛尖那猎猎如血的红缨。
风卷着残留的血腥和硝烟,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砂。穿封戍脸上的肌肉绷紧如磐石,矛柄深深陷进掌心磨破的厚茧里,几乎要折断。喉头翻滚着滚烫的铁锈味,挤出的字低沉得如闷雷碾过干裂的大地:“殿下此言何意?皇颉身中两刀,断矛插入肩胛,在郑军亲卫堆里尚有挣扎之力。是我,穿封戍,一矛逼落他长剑,踏住他胸腹,直至此刻其尸身尚有余温!”矛尖猩红的缨穗剧烈地颤抖着,“此功,乃麾下百十条残命换得!谁配言‘取’?!”末句破声而出,嘶哑裂帛,矛尖的红缨猛地一抖。
“大胆!”公子围身旁侍卫厉声按剑。公子围自己却抬手阻住,眼神如鹰隼捕猎前最后的凝定,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峭:“好一副忠肝义胆,却不知有无僭越将令!既各执一词——”他拖长了音,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遥遥投向辕门另一侧那个凝立如山的身影,“就请上大夫伯州犁定夺!上大夫持法素来公正,定能洞察隐微。”
伯州犁早已立在辕门下。玄色深衣垂坠如夜色,几缕银丝在鬓边纹丝不动。他方才一直在默然观察,此刻缓缓颔首,深陷的眼窝中目光深邃难测:“殿下所议有理,军中功过,确需明断。”声音徐缓低沉,毫无情绪起伏,“既是活俘牵涉,更须其亲口指认,以平众议。提人!”
“带郑逆皇颉——!”
呼喝声叠浪般传开,在死寂的营地惊起一片寒鸦。片刻,被五花大绑的皇颉被两名楚卒如拖死狗般架到中央。这位郑国上大夫脸上糊满了半干的血和污泥,头发披散如同荒草,一缕暗红蜿蜒在额角刺目的楚国徽记上。深衣华丽纹饰几乎被泥血浸没撕裂。他似乎刚从昏迷中被扯醒,眼神涣散,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寒雾茫然环顾四周,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众目睽睽之下,伯州犁走到皇颉身前。他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皇颉右臂上端,迫使它向前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公子围。
就在这个抬臂的动作中,伯州犁宽大的玄色袍袖不经意地滑落,如同深水般笼罩了两人手臂相触的位置。只有最靠近的穿封戍能看见,那袍袖阴影里,伯州犁的手指正悄无声息地收紧!那力量绝非指引方向,而是透骨的警示与压迫!那手指深深掐入皇颉臂上的血肉,传递着无可抗拒的威吓。同时,伯州犁另一只手顺势轻拂皇颉臂上的血痕与淤泥,动作轻柔得近乎抚慰,却偏偏让皇颉本能一震,如同被针扎了般一激灵。
阳光烈得晃眼,伯州犁的声音平如镜湖,毫无波澜,每一个字却似烧红的铁砧掷向冰水:“此乃我楚国王子围。其位尊显,近亲嫡脉,富贵甲于诸邦。”袖袍的阴影纹丝不动,唯有那扣在臂上的指爪,再度微微嵌入紧攥。
他略停半瞬,手臂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指尖稳稳转向另一侧,清晰地指向站在泥泞之中的穿封戍。此刻,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穿封戍身上——磨损的甲片、褴褛的征衣、粗粝黝黑的面庞、矛尖刺目颤动的猩红盔缨。污秽与疲惫刻进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伯州犁平铺直叙的声音不带抑扬顿挫:“此乃穿封戍,边鄙城邑一小吏耳。秩卑禄薄,庶民之子。”袍袖微微一动,那层深沉的屏障不经意略略升起一隙,旋即又严实笼罩下去。仿佛只是衣袖的偶然飘动,令紧掐皇颉臂膊的手指露了瞬间的凌厉狰狞,旋即又隐入深玄的屏障之内。而袍袖深处那股砭人肌骨的压迫,已如无声的寒流刺入骨髓。
“说!”伯州犁盯着皇颉浑浊翻白的眼,那字却像冰凌,“生擒汝者,究竟何人?!”
万籁俱寂。营地的旌旗死垂,连风都仿佛被冻结。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千钧重锤,死死压在被高高架起的皇颉身上。他身躯筛糠般抖得更加狂乱,污浊的脸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开合,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旧的风箱。他涣散的眼珠先是极度恐惧地定在公子围华贵锦袍金线虬纹上,那威势刺得他几乎眼盲。随后,他僵硬如石碾的脖子仿佛生锈一般,一点点艰难万分地转向另一侧——那边只有穿封戍甲胄污迹斑驳映出的寒光,矛尖那抹猩红却如滚烫的烙印灼入眼底。
忽然,那濒死的眼睛里爆出最后一点亮光,像是溺毙者临渊的绝望挣扎。他干瘪凹陷的胸膛猛地向上急促起伏,挤出垂死般的声音:“是……是王子……是王子围擒获于我……”每一个字吐出都耗尽肺腑之气,“小人……罪该万死……冲撞贵人……”话音未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被兵卒如破口袋般架着,只有嘴唇还在血污中无意识地轻微翕动。
“呃啊——!”压抑到极限的怒吼撕裂了凝固的死寂,如同困兽濒死的嚎叫。穿封戍双目瞬间赤红如染血,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因极致暴怒而扭曲如深谷裂痕!积郁的火山骤然喷发,手中长矛挟裹着惊雷之势,矛身上那簇猩红流苏化作飓风中的一抹血线,直劈向紫袍金绣的公子围头颅!
“轰”一声爆响!
玄影疾闪!那是伯州犁身旁的随行侍卫,身披重铠,盾牌猛地迎向矛势!沉重的撞击掀起刺耳锐鸣,火光四溅!那长矛刺穿了坚实的木盾半寸,竟被硬生生卡死在层层叠叠的藤木之中!矛身上那抹刺眼的猩红流苏剧烈甩动,血雨般泼溅开来!
“放肆!”重铠侍卫虎口震裂,爆喝出声。公子围座下神骏的乌骓马在电光石火间早已受惊,长嘶着人立而起,公子围勒缰的动作惊而不乱,紫袍下摆如怒放妖花,瞬间飘荡丈外。他俊朗的脸庞因急怒略显扭曲,声音却强压着惊魂未定:“穿封戍!你欲谋刺王族不成?!”
“公道!”穿封戍死死攥着卡在盾牌上的矛杆,嘶吼的声音扯碎了喉咙,混合着血腥气味喷出,“天杀的贼!这战场上只有生死,何曾有过什么狗屁尊卑!”他全身筋肉虬结暴起,手臂青筋如同盘绕的藤蛇,猛力想要将那深陷木盾中的矛头拔出!盾牌的裂痕在嘎吱作响中蔓延。“狗贼!!!”
公子围脸色煞白退开两步,厉声疾喝:“拦住这反贼!拿下他!”重甲卫士蜂拥而上,刀戟寒光闪烁如林!
“住手!”
一声断喝仿佛闷雷炸裂开。是伯州犁。玄衣肃立,银发纹丝未动,目光却如深潭古井投下的巨石,瞬间压住了喧嚣。他扫了一眼公子围,那眼神复杂莫辨:“殿下。”随即,他深沉的目光转到正与卡死矛杆搏命的穿封戍身上,“穿封戍,功过尚未最终定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似缓慢而沉重地坠入尘土之中,“如此狂悖行径,辱及王裔,乃目无君父之大罪!你还要为你的莽撞赔上你麾下所有将士不成?!”
穿封戍浑身剧震!那句“麾下将士”如同冰锥刺入滚烫的心脏。拔矛的力道瞬间瓦解。他缓缓松开那矛柄,卡在盾牌上的矛尖仍在微微震颤。矛身上那点猩红被震动得飘散开来,几抹血影零落在他胸前破损的甲胄上,渗入被汗水和血染得暗沉的皮革里。他高大的身躯因脱力而晃了晃,死死盯着伯州犁那平静得如同古井的脸,又猛地扫向被严密护持在后的公子围,那张俊美面庞上的惊悸已被胜利的愠怒与得意取代。穿封戍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齿缝间迸出冰冷刺骨的低吟:“好一个‘上大夫’……‘上下其手’,‘上下其手’啊……”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刮过每一个在场士卒的脊梁。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脊背挺直,踏着自己孤冷的影子,撞开挡在身前的混乱人群,朝营外大步走去。每一下脚步都沉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带着血色的泥浆。重铠卫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任由那染血的背影在刺目阳光下越拉越长,也越显得孤独坚挺,最终完全消失在南门之外。地上,矛尖那抹遗落的猩红缨穗,在泥泞与血水中慢慢被踏碎湮没。
雨点终于又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绵成一片冰冷的铁灰色帷幕,将楚营染作一片模糊的水墨。泥浆淹没脚踝,滑腻冰冷。穿封戍狂奔在通往王宫的大道上。每一步踏下,脚下泥水四溅,破旧战靴早已湿透裹满淤泥,沉重不堪。全身甲胄被雨水淋透,冰冷的铁片摩擦着皮肉。他几乎被这沉重的冰冷拖垮,全凭着一腔灼烧脏腑的怒焰向前撞去。
前方就是城门甬道。雨水顺着斑驳城砖的缝隙蜿蜒流下,如同道道泪痕。几个守城军士被这狂暴雨幕中直冲而来的煞神惊呆了,一时忘了挺矛阻拦。城楼飞檐在昏沉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
距离,已在十步之内!
就在这一瞬,乌骓马的长嘶撕裂雨幕!公子围的身影就在前方!那刺目的紫色锦袍已然湿透,颜色沉淀如淤血,他伏在鞍上,正紧催胯下神驹。沉重的宫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正缓缓关闭!侍卫们簇拥在两侧,拼命推动着沉重门板!
“围!狗贼——!”穿封戍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左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戈!动作因狂奔和极致的怒火而微有颤抖,湿透的麻布缠手无法紧握柄,锋刃在雨水中闪着幽光!他奋力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投掷!动作倾尽全力,带着同归于尽的暴烈!
短戈如一道凶光破开雨幕!
可惜距离太远,太远了。冰冷的钢铁划出的弧线已竭尽全力延长,堪堪追至城门之下,最终还是无奈地钉在了那巨大的楠木门框上。入木未深,短戈哀鸣着弹动了几下,刃口沾染的湿泥簌簌滑落,如同无力的叹息。
“咣——!”宫门沉重地合拢。一声闷响回荡在雨中的城门甬道里,激荡开去,又迅速被更大的雨声吞噬。沉重的落闩声随后传来,那是绝望的宣判。
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崩塌。穿封戍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猛地在泥泞中踉跄栽倒。粗粝的泥水带着血腥味呛入口鼻,手臂撑地欲起,膝盖却在刺骨的冰凉中瞬间一软,再次重重跪跌下去。冰冷的雨水浇在滚烫的头上、颈上,汇进衣甲,渗入每一寸皮肤。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头发甜,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火炭在胸腔里滚动。眼前晃动的,是泥地上那扭曲破碎的水光里倒映出的模糊城楼和紧闭的宫门,城门上公子围那一抹刺眼的紫影似乎凝固在那深处,无法触及,不断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抬起头,望向那紧闭的宫门,雨水顺着额角滑下刺痛了眼睛,却冲刷不走视野里那扇巍峨巨兽般的宫门轮廓。门缝深处,似乎透出几缕摇曳的暖光,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他伸出手臂,似乎想徒劳地抓住什么,最终却只重重捶打在身前冰冷的泥水坑里,浊水四溅。那一瞬间,映着微光的水面上,隐隐约约现出他自己那张因极致的痛苦和无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城头守卫的戟尖,幽暗探出雨幕的边沿,如同指向他咽喉的獠牙。雨水愈发滂沱。
楚王熊招放下沉甸甸的简牍,上面记载着伯州犁“明断”军功的奏报,指尖轻轻弹了弹案角。宫灯的光晕柔和,将他清癯而略显倦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