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与殉国君(1 / 2)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532 字 1个月前

汉水汤汤,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败叶,打着旋,撞击着泥泞的岸。熊围的玄舄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入岸边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拔出都带着沉重的、令人作呕的吮吸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向上爬,直钻入他空荡荡的腹腔。他佝偻着腰,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身曾经象征无上威仪的玄端缫裳,此刻湿透、泥污,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如同裹尸的布帛,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疲惫。

“呃…呕……”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向水面,双手死死抠进岸边滑腻的烂泥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气,一股股地呛咳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溅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冰冷的河水趁机灌入口鼻,呛得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他大口喘息着,咸腥的水汽和泥土腐败的气息灌满肺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隐隐的刺痛。

抬起头,水珠顺着散乱黏结的鬓发滴落,滑过他沟壑纵横、沾满泥污的脸颊。浑浊的河水倒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睥睨天下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张脸,曾令诸侯战栗,曾高踞于章华之台俯视万民,如今却浸泡在汉水的污泥浊浪之中,被自己的呕吐物所玷污。他死死盯着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眼前却猛地炸开另一片猩红!

是郢都,那个血色的黄昏。宫室深处,帷幕低垂,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年幼的楚王麇——他的亲侄儿,那个总是怯生生唤他“叔父”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小小的身躯微微抽搐,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将身下华美的凤鸟纹地衣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熊围就站在旁边,手中那柄名为“钲”的青铜长剑,剑尖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血泊里,绽开小小的涟漪。他记得自己脸上溅到的温热液体,记得麇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不解和恐惧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铜钉,深深楔入他的脑海。那一刻,殿堂里死寂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轻响。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点,动作僵硬,指尖冰凉。殿门外,甲士的戈矛闪着寒光,那是他豢养的爪牙,此刻正无声地封锁着一切。他一步步走向那染血的王座,脚步沉重,仿佛踏在无数尸骨之上。坐下时,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窒息。他赢了,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为什么,心底深处,竟没有一丝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影随形。

“呃啊!”熊围猛地甩头,试图驱散那血腥的幻影,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的小腿,寒意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哗啦”声穿透了浪涛的喧嚣,由远及近。熊围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挣扎着抬起头,奋力向河心望去。

一艘小船,正破开浑浊的浪涛,缓缓驶来。船身狭长,是汉水常见的渔舟样式,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那身影,那摇橹的节奏……熊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

“斗卿!斗成然!”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破裂,被风浪撕扯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了大腿根,“寡人在此!速来救驾!寡人乃楚王!熊围!”

小船似乎顿了一下。船头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斗成然!那张曾经写满恭顺与敬畏的脸,此刻却像河岸的冻土一样僵硬冰冷。他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那眼神,如同在看岸边一截被洪水冲刷上岸的朽木,或是泥沼里挣扎的野狗,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漠然。

熊围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那眼神,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味。一股比汉水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斗成然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接着,他转回身去,不再看岸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君王,双手重新扶住橹柄,用力一摇。小船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调转了方向,船头指向对岸,然后加速,破开浊浪,向着远离熊围的方向驶去。橹声依旧规律,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岸边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那个落难的身影,不过是河风送来的一缕杂音,不值得他为之停留一瞬。

“斗成然!逆贼!尔敢弃寡人而去!”熊围目眦欲裂,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和恶心,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凄厉,“寡人待尔不薄!尔这忘恩负义之徒!寡人若能生还,必诛尔九族!九族!”

小船越行越远,变成河心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和对岸的芦苇丛中。斗成然的身影,连同那规律的橹声,彻底被汉水的波涛吞没。没有回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为他荡起。

熊围僵立在冰冷的河水里,浑身筛糠般颤抖。咆哮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他死死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涎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鄢地,那是他仓皇出逃时唯一能想到的去处,一处偏僻的封邑,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可此刻,这唯一的希望之地,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在茫茫水汽的阻隔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他还能走到那里吗?就算到了,又能如何?斗成然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深处。连最亲近的臣子都如此,这天下,还有谁可托付?

天空愈发阴沉,浓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远处的山峦。风更急了,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卷起河岸的枯草和败叶,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起初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铺天盖地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河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汉水沉闷的咆哮。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透皮肤,钻进骨髓。他打了个寒噤,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陷泥淖的双脚,又抬头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南方模糊的方向。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真想就此倒下,倒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让这无尽的雨水和泥泞将自己彻底埋葬。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声音,一个尖利、怨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熊围!你这弑君篡位的逆贼!你这鞭尸辱臣的暴君!天厌之!人弃之!汝之血肉,当为鱼鳖所食!汝之骸骨,当永沉汉水之底!万世不得超生!”

是申亥!那个被他当众鞭笞至死的申地大夫!那日章华台前,骄阳似火,旌旗猎猎。申亥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因直言进谏触怒了他。他记得自己如何暴怒,如何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如何一鞭又一鞭地抽打下去。皮开肉绽的声音,申亥起初压抑的闷哼,到最后凄厉绝望的诅咒,混合着周围群臣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的目光……此刻,那诅咒声穿透了五年的时光,穿透了汉水的咆哮和暴雨的喧嚣,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寡人乃天命所归!”熊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试图驱散那恶毒的诅咒。可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河水里。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冰冷的河水,离开这无休止的诅咒!鄢地!只有鄢地!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那无处不在的诅咒和恐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泥水中拔出双脚,不顾那刺骨的冰冷和淤泥的拖拽,跌跌撞撞地冲上岸。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沉重无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野地里,脚下是纠结的野草和裸露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重重摔倒。每一次跌倒,他都挣扎着爬起,脸上、手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狼狈不堪。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南方鄢地的方向,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逃。暴雨如注,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彻底吞没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殆尽的脚印,通向那未知而凶险的南方。

雨水冰冷,敲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熊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荒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斗成然那冰冷漠然的眼神,申亥那怨毒刺骨的诅咒,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楚王的东西。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曾悬着象征王权的玉组佩饰。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湿透、冰冷的衣料和腰间空荡荡的束带。玉组佩饰,连同那柄名为“钲”的王者之剑,早已在乾溪仓皇出逃时,不知遗落在哪片泥泞或哪处荆棘丛中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没有了这些,他熊围还是什么?他猛地停下脚步,在瓢泼大雨中茫然四顾。雨水冲刷着荒野,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紧握着的右手。那手,枯瘦,沾满污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而在那肮脏的指缝间,似乎还紧紧攥着一点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雨水立刻冲刷掉上面的污泥,露出掌心紧握着的一小块东西。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只有半截,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玉质原本应是上乘的青玉,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了泥污。上面依稀可见半只夔龙的纹饰,龙身扭曲,龙首残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和衰败之气。这是他那套繁复玉组佩饰中崩落的一角,不知何时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攥在了手里。

熊围死死盯着掌心这半枚残玉。夔龙,那是楚人先祖的图腾,是王权的象征!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将残玉紧紧攥住,尖锐的断口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残破的夔龙纹。

“天命!寡人乃天命所归!”他对着茫茫雨幕嘶吼,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夔龙护佑!先祖护佑!寡人定能抵达鄢地!重整旗鼓!诛尽叛逆!斗成然!申亥!还有那些叛臣贼子!寡人要将尔等碎尸万段!车裂!炮烙!夷其三族!”他挥舞着紧握残玉、鲜血淋漓的拳头,状若疯魔。雨水顺着他扭曲的面庞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然而,这疯狂的宣泄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掌心的刺痛和那残玉冰冷的触感,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他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掌心。那半枚残玉,在雨水的冲刷下,那残缺的夔龙纹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它护佑过谁?它连自己都护佑不了,在逃亡的路上轻易地断裂、崩碎。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堂堂楚王,号令诸侯,鞭笞天下,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对着一块残破的玉片嘶吼着早已无人理会的王命?那些恶毒的诅咒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比雨声更响,比雷声更厉。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那半枚残玉塞进湿透的衣襟里,紧紧贴着冰冷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暖意的火种。

他不再嘶吼,只是佝偻着背,更紧地裹了裹身上湿透沉重的衣裳,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每一步都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艰难。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试图洗去他身上的泥污,却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恐惧和那如影随形的诅咒。荒野茫茫,前路未卜,只有雨声,永无止境的雨声。

雨势稍歇,从倾盆转为连绵不绝的冷雨,天色却愈发晦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帛。熊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脚底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又被泥地里的碎石硌得钻心地疼。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一株虬结的老槐树下。树干湿冷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杂音。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摸索着腰间,那里曾经悬挂着盛放精美肉脯的锦囊,如今只剩下一圈湿漉漉的、空瘪的革带。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他挣扎着侧过身,将脸凑近树根旁一小洼浑浊的积水,不顾水面上漂浮的枯叶和虫豸,贪婪地啜饮起来。泥腥味和腐败的气息直冲鼻腔,但他顾不得了。冰凉的泥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灼烧感,却丝毫无法缓解腹中的空虚。

他瘫靠在树干上,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砸在他的额头、脸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边缘飘荡。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钻入他的耳膜。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老槐树裸露的虬根旁。

那里,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下,无数细小的黑点正忙忙碌碌地移动着。是蚁群。它们似乎发现了一小截不知是何种昆虫的残骸,正齐心协力地拖拽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沿着树根的缝隙,运往它们深藏地下的巢穴。蚁群秩序井然,悍不畏死,为了那一点维系族群的食粮,在泥泞中奋勇前行。

熊围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眼中起初是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这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恶心!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浆。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忙碌的蚁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搅动。

蚁群……食物……巢穴……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郢都,飘回了那座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穷极土木之工的章华台!高台耸入云端,回廊曲折如迷宫,台上宫室巍峨,金玉为饰,椒兰涂壁。他记得自己如何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接受万邦来朝的觐见。案几上,摆满了来自四海的珍馐:南海的鲜鲍,东海的巨鼋,云梦泽的腴鳖,洞庭湖的银鱼……鼎中烹煮着羔羊,俎上陈列着熊掌,金樽里盛满了醇厚的楚沥。

觐见的使臣匍匐在地,赞颂着楚王的威德。而他,熊围,志得意满,睥睨天下。他举起金樽,目光扫过阶下恭敬的臣子,朗声道:“寡人富有四海,区区口腹之欲,何足道哉?便是这案上珍馐,寡人亦可随意弃之,自有万千蚁蝼争相搬运,归于巢穴,亦是天恩浩荡!”言罢,他随手将一块几乎未动的、肥美的蒸豚肉掷于阶下金砖之上,看着那油腻的肉块滚落,引来侍从无声的清扫。

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视万民如蝼蚁,视珍馐如粪土!可如今……如今他自己呢?在这荒郊野外,像一条丧家之犬,饥肠辘辘,对着树根旁的蚁群,看着它们搬运那点可怜的残渣,自己却连一口干净的泥水都喝得如此狼狈!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食物,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供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

“呃…呕……”剧烈的恶心感再次翻涌而上,比在汉水边时更加凶猛。他猛地扑倒在地,干呕不止,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和刚刚喝下去的泥水。胃部痉挛着,牵扯着全身的神经都在抽痛。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体因剧烈的呕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章华台的觥筹交错、钟鸣鼎食,与此刻荒野的泥泞、饥饿、蚁群的忙碌,在他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撕裂!他曾经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随意丢弃的残羹冷炙,如今却成了他求而不得的奢望!而那些被他视为蝼蚁的……是否也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此刻泥沼中的他?

“寡人……寡人不是蝼蚁……寡人是王……是楚王……”他蜷缩着,牙齿咯咯打颤,发出梦呓般的低语,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雨水无情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泥和……或许是泪水。蚁群依旧在树根旁忙碌着,对旁边这个曾经主宰它们生死的庞然大物的崩溃,毫无察觉。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将熊围从那种近乎昏厥的、被蚁群景象所引发的巨大恐惧和恶心中短暂地浇醒。他挣扎着从泥水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浆和枯叶的碎屑,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不能再待在这里,这株老槐树,这些忙碌的蚁群,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走!去鄢地!那是他最后的指望!

求生的意志,或者说,是逃避眼前这一切的疯狂念头,再次支撑起他残破的身躯。他手脚并用地从泥泞中爬起,踉跄着,继续向南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脚底溃烂伤口传来的钻心疼痛和全身骨骼的呻吟。雨幕遮蔽了视线,荒野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只是麻木地、本能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地势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泥泞野地,泥土中开始混杂着粗糙的砂石。雨水的冲刷在低洼处形成浑浊的溪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一条齐膝深的小溪,冰冷的溪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雾,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林间似乎……有火光?

火光!

熊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火光!那意味着人烟!意味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意味着……食物!热水!甚至可能是……忠诚的臣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隐约的火光方向奔去,脚底的剧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他冲进那片稀疏的树林,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手臂,他也浑然不觉。火光越来越清晰,是从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的一堆篝火发出的。火堆旁,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人影,似乎还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救……救寡人!”熊围嘶哑地喊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堆篝火,“寡人乃楚王!熊围!速速救驾!寡人重重有赏!”

他的突然出现和嘶喊惊动了火堆旁的人。那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火光映照下,熊围看清了他们的脸——那是几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农夫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他们身上穿着葛麻短褐,沾满了泥点,脚上是破烂的草鞋。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熊围身上时,那眼神却让熊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冻结!

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见到君王时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卑微。那几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祥的东西!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农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熊围那身虽然泥污不堪但仍能看出华贵质地的破烂玄端,以及他狼狈不堪、形同乞丐的模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带着浓重乡音、毫不客气的语调说道:“楚王?哪个楚王?莫不是乾溪那边打败仗跑了的那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更是直接嗤笑出声,指着熊围对同伴道:“看他这身行头,倒像是从哪个贵人坟里爬出来的!晦气!真晦气!”

“就是!还寡人寡人的,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第三个农夫附和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弃,“这大雨天的,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外来发癫!快走快走!莫要冲撞了我们的火堆!染了晦气!”

鄙夷的话语像冰冷的箭矢,一支支射穿熊围的心脏。他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浑身冰冷,比刚才浸泡在汉水里时更冷。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这些无知的贱民,想重申自己的身份,想用王权的威严让他们匍匐在地……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那几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的眼睛,看着他们如同躲避瘟疫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尔等……尔等……”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尔等什么尔等!”那年轻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快滚!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他弯腰从火堆旁抄起一根用来拨火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地盯着熊围。

熊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愤怒!他是楚王!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如今却被几个卑贱的农夫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威胁!他想咆哮,想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想下令诛杀这些逆民——可环顾四周,只有冰冷的雨幕和无边的荒野。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跳跃的篝火,盯着那几张写满鄙夷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最终,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冲出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重新扑入外面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农夫带着嘲弄的议论声:

“疯子!肯定是疯子!”

“穿得人模狗样,怕是偷了哪个贵人的衣裳跑出来的贼囚!”

“晦气!真晦气!赶紧把火挪个地方!”

熊围在泥泞中狂奔,泪水混合着雨水疯狂地涌出。屈辱!前所未有的屈辱!比斗成然的背叛更甚,比申亥的诅咒更痛!他曾经视这些农夫如草芥,如蝼蚁,他们的生死荣辱只在他一念之间。可如今,这些蝼蚁却用最鄙夷的目光,将他彻底踩进了泥潭!他算什么王?他连这些贱民都不如!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湿漉漉的、长满荆棘的洼地里。尖锐的刺扎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他蜷缩着,身体因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雨水灌进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刺激下,再次变得模糊而飘忽。这一次,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恶毒的诅咒,也没有鄙夷的目光。眼前浮现的,竟是一幅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他刚刚加冕为楚王不久,郢都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他端坐于王座之上,志得意满。阶下,是来自许国的使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代表着弱小的许国前来觐见、朝贡。许国,一个夹在楚、晋等大国之间苟延残喘的小邦。

那老使臣颤巍巍地奉上国书和贡礼清单,言辞恭敬,甚至带着卑微的乞怜。然而,熊围却觉得那老者的姿态不够卑微,言辞不够惶恐。一股无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厉声呵斥:“许国,蕞尔小邦!尔君遣尔前来,便是这般敷衍寡人?礼数何在?敬畏何在?”

那老使臣吓得浑身一抖,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大王息怒!外臣……外臣绝无此意!我许国上下,对大王、对楚国,敬畏之心,天地可鉴啊!”

“敬畏?”熊围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寡人看尔是跋扈!是藐视我大楚!”他霍然起身,指着那瑟瑟发抖的老者,对着殿中侍卫厉喝:“将此老匹夫拖下去!鞭三十!以儆效尤!让天下诸侯看看,藐视寡人、藐视楚国者,是何下场!”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不顾老使臣凄厉的哀求和辩解,将他粗暴地拖出殿外。很快,殿外便传来了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老者那令人心悸的、一声比一声微弱的惨嚎。那声音,在肃穆的宫殿里回荡,阶下的群臣个个噤若寒蝉,脸色苍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王座之上那双盛怒的眼睛对视。

熊围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快意!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带来的、令人迷醉的满足感!他看着阶下那些瑟瑟发抖的臣子,心中充满了膨胀的力量感。许国使臣的哀嚎,在他听来,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彰显着他无上的威严!

“呵……呵呵……”躺在冰冷的泥水洼地里,熊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雨水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声凄凉而绝望。藐视?跋扈?他当年加诸于那许国老使臣身上的罪名,如今,竟被几个楚国最卑贱的农夫,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不堪地还给了他!他鞭笞他人以示威严,如今却在泥泞中被践踏如尘!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报应!

“寡人……寡人……”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那曾经令他迷醉的快意和威严感,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意识沉入一片黑暗的、无声的深渊。只有那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荒野,敲打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体温,也冲刷殆尽。

雨,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荒野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熊围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穿透湿透的衣裳,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肉,深入骨髓。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洼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朽木,每一次试图移动都伴随着关节生涩的摩擦声和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泥水里坐起。环顾四周,依旧是望不到边的荒野,稀疏的树木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他摸索着衣襟,那半枚残玉还在,紧贴着冰冷的胸膛,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或慰藉。

他必须走。去鄢地。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执念。

他扶着旁边一株湿漉漉的小树,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满了铅,脚底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已经麻木,但每一次落地,依旧能感觉到溃烂皮肉下传来的钝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根本无从辨认,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朝着南方迈开了脚步。

荒野似乎永无尽头。脚下的路时而是松软的泥泞,时而是硌脚的碎石滩。他跌跌撞撞,摔倒,爬起,再摔倒。身上的泥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有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剧痛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有时,他又仿佛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几乎如同黑夜。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条道路的痕迹,虽然也是泥泞不堪,但比荒野好走许多。熊围麻木地踏上了这条路,沿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泥泞中的噗噗声!

熊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车马!这荒郊野外,有车马经过!是追兵?还是……商旅?或者……是鄢地前来接应他的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道路中央,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停下!停下!寡人乃楚王熊围!救驾!救驾者重赏!”

车马声迅速逼近。那是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沾满泥浆的辎车,车后似乎还跟着几个步行的人影。驾车的人显然看到了路中央那个挥舞着手臂、形如鬼魅的身影,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前蹄扬起,溅起大片的泥浆,辎车在距离熊围几步远的地方险险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