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君心未卜(2 / 2)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421 字 1个月前

他深潭般的双眼中,倒映着下方僵硬的身影、摇曳的烛火和空旷大殿无尽的幽暗。一丝复杂的暗影在眼底极深处掠过,仿佛是烛火跳动形成的错觉。

“——释归故里!”他终于吐出了最关键的四字。话音落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随即是一阵被强力压抑下去、闷雷滚动般的低声骚动。

巨大的命令如同神雷般轰响落下,瞬间击穿了庐麻木的躯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分量砸入脑海,震得他神魂摇曳!

他感到一股猛烈的血气瞬间冲上面门,耳中嗡嗡作响,如同百千只毒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眼前骤然模糊,整个森严大殿仿佛晃动起来,楚王熊居高高的身影、周围垂首肃立的臣僚、那些狰狞的兽形柱础、无数摇曳的烛火……都急速旋转,扭曲变形。

丹墀之上,楚王的目光依然锁住他。

就在那眩晕几乎攫住一切的刹那,一股冰冷如毒蛇般的意志,猛地从他心底最黑暗的废墟深处挣扎出来!绝不能倒!绝不在此时、此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那力道之大,令牙龈渗出了腥甜的铁锈味。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凭着这股钻心裂胆的锐痛,硬生生将身体里那股翻天覆地的气血强行镇压下去!

腰杆绷得笔直,像一把将要折断的弓。脚趾在破屦中死死抠紧冰冷光滑的地面,靠着指节锐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额角和颈后的青筋突突地、疯狂地跳动,每一根血管都在无声中灼烧咆哮。

殿内恢复了一片死寂。楚王熊居深潭般的眸子注视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和死咬牙关的侧脸,看着那少年眼中的火焰在冰封与狂燃之间艰难地扭曲、冲撞。许久,极轻微的、带着金石质地摩擦般的叹息几乎无人察觉地拂过死寂的空气。

楚王没有再多言一个字,缓缓抬手,只是对着殿侧侍立的内侍作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手势。

庐躺在馆驿那柔软干燥的蒲席上,却如卧针毡。窗外的郢都早已陷入沉睡般的死寂。他用力阖上眼,白日的一幕幕在黑暗里更加清晰地轮番上演:楚王那身玄色深衣投下的冰冷阴影;揭开黑绸时断裂玉佩刺目的玉泽;玉琮上陈国神鸟的纹路……最后定格在楚王宣布“尽数释归故里”时,眼中那难以捕捉、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黑暗深处传来叩门声,沉重而又间隔分明。接着是门轴转动的轻响,一股药草混合着干燥竹简的气味弥漫开来。一个身着朴素葛布深衣的身影立在门口微光里,腰背挺拔,鬓发斑白,面容瘦削刚硬如同斧劈,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黑暗——是叔父公子辰!庐的心骤然揪紧,白日强压下去的血气猛地翻腾起来,喉头发堵。这三年在陈国、在楚国郢都的低贱尘土里,是公子辰的暗中接济让他活了下来。他挣扎着欲起身,却被老人那双温厚却蕴含不容抗拒力道的手,轻轻按回席上。

“勿动,庐,”公子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长久压抑后的沧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他耳中,“此药煎熬费时,趁温饮下,安顿心神。”

那药汁呈现出不祥的浓褐色,盛在厚实的陶碗中,散发着苦涩又凛冽的气味。他接过来,碗沿滚烫灼手。叔父的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逼视着他。三年前离陈入楚前夜,那碗带着剧毒鸩酒的往事瞬间撞进脑海——公子辰将酒杯砸在地上,溅起的酒液烧穿了草席,那嘶哑的咆哮犹在耳边:“滚!滚出陈国!”

他凝视着碗中深不见底的浓褐药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陶碗上冰冷的裂缝,像抚过一道未愈的旧疤。屋内死寂,唯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他手中陶碗的浓褐药汁上投下摇摆不定、如同妖物乱舞般的巨大黑影。陶碗裂开的边缘冰冷地嵌在他的皮肉上。他猛地仰起头,将这碗苦辛刺喉的滚烫药液,如同吞咽着磨刀砂石一般,无声地一口咽了下去。烧灼感沿着喉管直滚下去,在胃里腾起一阵冰炭交加的绞痛。

公子辰看着他吞咽完,接过空碗,并未立即离开。他瘦长的手指无声地从袖筒深处滑出一件被层层素绸包裹的细长物件。绸布在微弱的烛火下展开,露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狭长如暗伏的毒蛇,未开锋刃,却是地地道道专为刺杀定制的器形。剑身材质奇特,非玉非铁,呈现出一种青灰夹杂沉黯墨迹般的奇异光泽,打磨得平滑如镜。剑身根部,用极细微的针尖银线,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古篆:“棠溪”——那是楚国腹地一处秘密工匠聚集地的称谓,所产兵器锋利坚韧,只供楚王近身护卫及少数死士所用。

“物归原主。”公子辰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每个字都带着浸过血的寒意,目光死死锁住楚王宫城的方向。他将那柄棠溪短剑的剑柄坚定地塞进庐仍因药力发作而微微痉挛的手中。冰冷的剑柄带着铁器特有的重量和寒意,瞬间压入掌心。

窗外骤然响起人声!初时如远风滚地,细微却密集,旋即如同无数沉雷由地底迸发!那是无数人的脚步、车轮碾地的轰隆、混杂着压抑许久的乡音嘶喊与婴儿的啼哭!如同地底沉睡的火山终于咆哮!

“回家——”“是申地的官道!”“房国!看!那是房国的旧旗!”

呼喊声、车轮声、鼎沸人声如决堤洪流冲碎了郢都最后的死寂,汹涌地拍打着馆驿单薄的窗棂与墙壁。是许、胡、沈、道、房、申——那六国的流民!楚王一声令下,数万、十数万曾被禁锢于荆蛮之地,日夜用血泪滋养这片楚土的六国遗民,当真如枯水逢了春汛,挣脱了囚笼,开始回归故土!

惊雷般的喧嚣撕碎了楚宫馆驿这方死寂的囚牢。公子辰的脸色在摇曳烛光下陡然一变,仿佛被这万民奔涌的嘶吼刺痛,又如同听到了某种预示大灾的雷声。他猛地转过身,一个凌厉的手势指向窗外那片被火把与人潮搅动的沉沉夜空,对着庐,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

“听见了?”

青灰色的楚国王旗在初春料峭的晨风中烈烈翻卷,旗上凶猛的熊纹狰狞如生。庐站在御赐的驷马高车之上,玄底赤缘的华服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生硬的枷锁,宽大的衣袖垂落,恰恰遮掩住他紧按在腰间棠溪短剑上的右手。剑柄冰冷的硬感透过数层丝绸,死死地硌着皮肉。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三千名楚国甲士身披皮甲,手持长戈大戟,犹如一道沉默而泛着寒光的铁流,拱卫着中央那辆披覆玄色麻布、由六匹漆黑骏马拉曳的巨大灵车。车轮巨大厚实,辗压过郢都城外尘土飞扬的官道,发出沉雷般的闷响,每一次滚动,都敲打着他的耳膜。灵车旁有八名楚国巫祝,身着繁复的葛麻祭服,头戴狰狞的鬼面具,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苍青色的鸟羽幡,步履飘忽诡异,仿佛在引导着某种幽冥的力量。

旷野的风如同无数冰针,刮过脸颊,刺得生疼。前方道路两旁,已然出现人群。起初只是稀稀拉拉数人,随即越来越稠密,无声地聚集在道路两侧。他们是衣衫褴褛的农夫、背着破旧包裹的贩夫、抱紧幼儿的妇人。一张张被艰辛刻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最复杂难言的表情:茫然,惊疑,隐忍的期待,更深的恐惧——如同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又充满莫测凶险的盛大祭祀。

驷车巨大的木轮碾过一道深沟,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颠簸的瞬间,灵车玄色麻布厚幔的一角猛地被掀起!

一截东西在颠簸中从深色的麻布覆盖下滑出,撞入他死死锁住灵车的瞳孔深处!

——那是一段朽黑的腿骨!半截胫骨上还粘连着未曾完全腐烂的皮肉,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暴露在寒冷的晨光中!森白的断口像被野兽啃噬过,狰狞地斜刺出来!一只巨大的青铜靴被混乱缠绕的麻绳勉强系在骨头上,靴上镶嵌的绿松石已变得黯淡无光,与那朽骨破皮相互映衬,散发出死亡与时间双重侵蚀下的可怖气息!

血似乎一瞬间涌上了双眼。那年在棘门之上遥遥望见的高悬在戟尖的头颅,那颗被愤怒与惊恐永远凝固住的脸!一股滚烫的、带着铁腥味的秽物猛地涌到他嗓子眼,又被死死咬住的牙齿挡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柄冰冷剑鞘,硬木纹路几乎要烙进皮肉。他猛吸一口带着浓厚尘埃的冷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挺直了背脊。

道路缓缓抬升,地势越来越高。

猛然间,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呜咽般的哭声从道旁的人群里泄出。这哭声如同点燃了草垛的火星,迅速点燃了那些被长久压抑的灵魂!

“君侯——!”

一位须发如霜染的老者颤巍巍推开扶着他的后生,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官道冰冷的尘土上!

“灵公啊!我的君上——”一名壮年男子嘶声裂肺地喊出,随即像被抽了骨般双膝一软,匍匐在地,额头在泥地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归来了……归来了……”妇女搂着懵懂的孩子,泪水无声地冲刷着被风霜刻蚀的脸颊。呼喊与哭号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悲风,卷过初春荒芜的田野和灰色的矮丘,撼动着这沉默行进的车队。

三千楚军组成的甲胄洪流在这如诉如泣的呜咽风潮里继续沉默前行,长戟上冰冷的刃尖直指惨淡的天穹。

前方更高的坡顶,已赫然出现残破不堪的城垣——新蔡!那些在记忆中高耸矗立的青色巨岩城堞,如今像被巨兽啃噬过,留下巨大的豁口,黑糊糊的断壁残垣犬牙交错地刺向天空。唯有几处未曾完全坍塌的望楼,如同老人倔强的秃枝般还歪斜地支棱着,在破败的背景下昭示着曾经的骄傲。城门前那一大片开阔地带,黑压压地跪满了人!密密麻麻,像被风刮倒的蒿草,朝着中央那巨大的灵车和载着蔡侯的驷车方向跪拜。那是残存的新蔡吏民!他们无声地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故国土地上。

庐的视线越过跪拜的黑影,死死钉在那一排残缺的城垣上。其中一段较为完整的城墙下方,堆积着未及清理的巨大焦木和碎裂的乱石,像一头怪兽丑陋的残骸。就在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灰败之中,竟生着几株虬劲的野桃树!

在这血雨腥风过后的、死一般沉寂的土地上,那些桃枝竟不管不顾地爆开了花苞!灼灼的深红浅粉,像凝固的、微小而倔强的血点与火苗,在这片刚刚褪去血色的废墟背景上,悲怆而无比扎眼地燃烧着!

驷车随着军阵缓缓停在城门口那片被跪拜人群让出的空地上。楚军将军“哗”地拔出佩剑,长戈齐刷刷地顿在地面。

庐在车夫的无声搀扶下,踩着漆成红黑色的沉重踏几步下车来,双脚落在故国泥土上的刹那,一丝近乎滚烫的颤栗瞬间由脚底穿透了脊柱。腰间的棠溪短剑沉沉地坠着,那沉冷的触感在此刻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的力量。三千楚国甲士连同那沉重的灵车骤然停下时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如同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着前方那片无声跪拜的人群和废墟边灼灼燃烧的野桃花。

这薄纱般悬浮的尘埃里,似乎渗入了别的东西。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冰冷沉重的注视感,骤然压在他的颈后,如芒在背!

他猛地回头!

视野尽头,离新蔡残破城门尚有一箭之地的那座被野桃树半遮半掩的灰黄色土丘上,几株枯瘦的荆条随风摇摆。荆条旁,赫然挺立着几匹披挂齐整、鞍鞯鲜明的健马!几道人影隐在马侧,身形被风尘和距离模糊了轮廓。其中领头的那个身影分外高大挺拔,身着极其普通的玄色麻布深衣,腰间束一条毫无纹饰的宽大皮鞶带——寻常富商或者小吏的打扮。然而就在这身影微微侧转,阳光映亮他半个侧脸的瞬间,那深刻的、如冰封裂谷般的眉骨线条,猛地刺破了尘埃——

熊居!

那赫然是楚王熊居!

寒风呼号,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片。楚国广袤的东南土地,一夜之间便披裹上深及马膝的素白。原野、丘陵、乃至河道,尽数被这无情寒霜吞噬,唯余天地间一片令人窒息般的茫茫灰白。

战车的辙印深深陷入泥雪混杂的冻土,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大半,留下一道道挣扎过的模糊印痕。车轮碾过,骨碌声沉滞、艰涩,宛如冰下将死的河水。驾车的老卒枯坐在辕上,黥面纹路里积满风霜刻痕,他佝偻着身子,紧握粗糙的缰绳。那曾健硕挺立的驭马,此刻鬃毛凌乱粘结冰棱,瘦骨支棱如嶙峋峭壁。它低垂着头,每一次深重喘息都喷出团团浓浊的白雾;每一步沉重的蹄踏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艰难的深坑。偶尔,辇车被雪下冻硬的坑洼狠狠颠簸,马身便会猛然一沉,前蹄踉跄,激起大片浑浊的雪泥,溅湿了车上麻木的甲衣。

车上甲士早已失去了驭马催车的力气。他们倚着冰冷的车栏,抱着折断的长戈,或蜷缩着,仅凭彼此僵硬的脊背支撑着坐稳。冰冷的青铜甲胄凝结着暗红的血块与脏污的雪泥,寒气透过缝隙刺穿骨髓深处。无人言语,只有车辕碾压雪地的“吱嘎”呻吟,间或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自喉头深处艰难挤出的呛咳,喷出血沫瞬间冻结,迅速在胡须上凝结成暗红冰珠。

甲士们的脸蒙着风尘与倦怠的死灰色,嘴唇干裂灰紫。几支断折的戈勉强插在车栏旁,簇着破烂不堪的旗帜,在狂风中凄厉翻卷,露出几块黯淡褪色的朱砂底纹,间或显出一个残缺的“州”字,随即又被更大的风雪掩盖——那是从州来城头残壁上,匆忙扯下的最后一点印记。州来,那座矗立楚地东南、扼守要冲的坚城重邑,如今已彻彻底底易手。数日来浴血拼杀,仍未能阻止吴人悍如潮水的猛攻;城门被吴人特制的巨木撞车彻底洞穿的那一刻,楚军将士眼底最后的光彩,便是城头楚帜被斩断落入泥泞、换作吴王旗帜猎猎招展的那道弧影,此刻正烙入返程士兵的眼角深处。

车后的徒步队伍更加惨然,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挣扎。许多人拄着断矛,拖着渗血的伤腿,每一次将冻得青紫赤红的脚拔离积雪,都伴随着沉重的闷哼和牙齿剧烈打颤的脆响。一步,一步。雪粒狠狠砸在脸庞伤处。刺骨的疼痛持续折磨。

队伍中段,一群赤膊军汉抬着十几张粗糙担架。这些担架用折断的长矛匆匆捆绑而成。躺在上面的躯体僵直不动,覆着破烂不堪的粗麻军毯。白毯边缘,暗红血迹早已凝固结冰,如同在雪地上蜿蜒爬行的冰冷赤蛇。一名年轻士卒脚步忽然一软,失足跪倒在雪中。担架猛烈一晃,一只覆满冰雪的手臂从麻布下颓然垂落,那只手僵硬地蜷曲着,指甲缝里凝固着战场灰土与褐色血块。抬他前路的老卒猛吼一声:“撑住!”身后兵卒立刻抢上。担架被重新稳当抬起。

州来城门破败的影像,在每一个人心中无声闪灭。烽烟中箭矢飞蹿的尖啸,吴人青铜剑劈落带起的风雷之声、斩断肢体时的闷响,垂死同袍最后爆发的骇人惨叫或咽下的无声悲鸣……一切被风雪层层覆盖,但深埋心上的烙印永难驱除。

漫长的迁徙队伍后方,遥远天际沉沉压着铅色云层。几道细如丝线的黑烟无声蜿蜒刺破铅云,那里是州来城池方位,火尚未止息,焚烧着败者残存的依凭。黑烟在漫天风雪中摇曳不定,如同祭奠的幽魂。

楚地的冬愈发显得凝重肃杀。

郢都宫阙气象犹存,章华高台巍峨接天。然而这隆冬时节,冰凌狰狞倒挂殿宇飞檐,凝固成一束束刺目的锋锐。高大殿柱投落森冷沉重的影,无声切割着殿堂里本已稀薄的暖意。数座新添的青铜兽首炭炉努力燃烧,可火焰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不断明灭摇曳,挣扎着释放微弱的光与热。殿内地砖缝隙里渗人的冷气不断向上侵袭。这广大的空间并未被暖意填满,反而更像是寒气盘踞的穴场——寒凉如水银般静静沉降流动,紧紧裹住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

宫阶下,新添的甲士值卫密集如林,手中长铍森然锃亮。甲士面容沉毅,站姿如铜铸,警惕眼神掠过每一个踏入宫门的大夫身影。宫廷的肃杀氛围弥漫开来。今日早朝非同寻常,州来失陷的败讯如同巨大无形的磐石压在众人心上。

“臣,斗成然,请见大王!”

这声音仿佛利剑出鞘划破殿内寒气。

令尹斗成然大步跨入章华台正殿。厚重的玄端袍袖带起一股凌厉旋风,鬓角发丝略显凌乱,几缕沾染着风尘仆仆的苍灰之色,被汗水粘连在清瘦深刻的鬓角。然而眉锋下那双眼睛却炽烈如同炉中未灭的炭核,蕴藏着一种极度燃烧、几近灼目的精芒。

他未曾如常停步深揖施礼,行至丹墀下方丈许之地猛然顿住脚步,目光直接射向高踞王座之上的熊居,声音因激越而微微拔高:

“大王!州来信使飞报,州来……城已陷吴逆!吴军夺城后,屠戮我忠贞吏民,洗掠我仓廪府库,其行犹如群狼肆虐羊圈,无所不用其极!此仇此恨,若不加倍讨还,何以上慰先祖英灵?下安黎庶之心?”言辞如刀,每一字都裹挟着沙场征尘与血气,“臣连夜自北防驰归!州来虽陷,然我吴楚接壤前线,尚有雄兵五万可迅疾调动!当趁彼立足未稳、骄兵疲惫之际,集劲旅精锐星夜突袭,焚其粮秣,断其归路,必可一举而破州来之敌!进而荡吴逆巢穴!请大王即刻降旨!”

字字掷地有声,震得殿顶冰棱簌簌微颤。群臣肃立的暗影里,有人不由自主握紧了袖中冰冷的玉笏,指尖发白。这复仇的烈火,似乎要将周遭凝结的空气烤得焦烈沸腾。炭炉内,一块燃尽的木炭“啪”地炸裂,几点微红的火星徒劳地跳起来,瞬间便黯灭于冰冷的阴影之中。

丹墀之上,巨大的漆案后方,熊居端坐王座。身披玄色大氅,内衬朱赤深衣,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随着他极其缓慢的转首动作,轻微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珠旒的间隙里,熊居的目光沉静地掠过阶下昂然请战的斗成然,越过殿中垂首屏息的诸大夫,投向大殿侧后方幽深的空间。

那里光线暗淡,数名值守的郎官侍者纹丝不动,如同几尊漆器俑人。目光更远处,殿堂一侧开启着两扇厚重侧门,刺骨朔风毫无阻拦地灌涌而入,卷动垂地的帷幕猎猎作响。

风雪弥漫的天地间,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轮廓在深雪中徐徐挣扎蠕动。担架上的白麻覆尸布,在风雪的反复撕扯下翻卷抖动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景象,无声地闯入此间。

熊居缓缓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那原本蕴藏的点点悲郁如烟散尽,只留下一种仿佛历经千载凝固不变的寒潭之水般的静谧。他目光重新落回斗成然身上,面沉似水,无悲无喜:

“令尹连夜奔波,忠心可鉴。然……”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将斗成然话语中尚未消散的炽热与激愤无声压碎:

“伐逆,需先强己。去岁,叛臣比、皙为祸邦畿,内耗至深,粮秣告匮,军械尚须修缮整备。士卒血战州来,力竭而归者亟需休养。此刻强伐远方,如同赤手攀援覆冰之崖。”

斗成然呼吸为之一窒,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指节青白。急切的呼喊几乎冲口而出:“大王!州来乃东南要枢!若容吴逆从容盘踞,假以时日,便是悬于我楚国腹心之上的利刃!岂可……”

熊居缓缓抬手。宽大的袍袖无声拂过漆案一角堆积的简牍。指尖在冰冷的案面轻轻划过,留下几道若有若无、顷刻消散的水痕。他微扬下颌,目光穿透殿门之外无边翻搅的飞雪:

“州来在吴国,亦如在我楚国腹心之内。”

话语轻缓,如同深潭沉石入水,只激起细微而深远的回响:

“令尹,且待之。”

殿门之外的风雪陡然狂暴起来,卷入更猛烈的寒气,席卷而过丹墀之下。殿侧那列值守的郎官武士盔甲上覆盖的薄霜,被这彻骨风刀一片片刮落。而熊居端坐其上的影子,在这风霜刀剑席卷而来的寒意中,纹丝不动,袍角甚至无半分微尘惊动。

一阵短暂得令人几欲窒息般的死寂,降临在偌大的殿宇之中。炭盆挣扎腾起的最后一簇暖意,也被穿堂风彻底吹散。

“大王——!”

斗成然的声音嘶哑如裂帛,他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身形被无名的烈焰冲击得微微摇晃。那两道如刀刻般的深长法令纹在脸颊上剧烈抽搐,眼底翻涌着浓如墨汁的困惑与被强行按捺的悲愤,直勾勾锁在丹墀之上那个玄色身影之上,仿佛要将那不动如山的身影烧穿两个洞来。

数位须发已染白霜的老臣,原本垂眸敛息立于群大夫前列,此刻亦悄悄抬起了脸,彼此间目光在半空微弱地碰撞一瞬,又立即避开,各自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述的震动与无声的复杂思绪。那高座之上的君王寥寥数语,仿佛在滚沸的油锅里猝然泼进一瓢冰寒彻骨的雪水,激起的不仅是凝滞的寒意,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余韵在殿内迅速弥漫开来。案牍间堆积的简牍缝隙里残存的热气仿佛也被吸尽,唯觉凛冽刺骨。

“嗯。”阶上终于传来回应,一声极轻的单音。

王座上的玄衣身影终于又有了动作。熊居似乎方才察觉灌入殿中那无孔不入的刺骨寒气,抬手轻轻抚了抚锦袍前襟。他的目光依旧平稳,越过殿中所有面孔,凝注于风雪弥漫的殿门之外。那里,担架的队伍在宫监引领下,被移往宫墙更深处,白布翻卷消隐于风雪帘幕。

“今日所议已毕。众卿若无加急要务,可退下,各安职守。”熊居的声音重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殿外呼啸的风雪。不容置疑。

斗成然的脸颊肌肉绷紧如铁,牙关死死咬住,腮边突起了嶙峋的棱线。

殿中大夫们纷纷俯身,深揖至地:“臣等告退。”广袖拂动间,脚步谨慎挪移,如潮水般悄然退向殿外。

斗成然未动,他兀自立于殿心空阔处,如同被骤然遗留下的战场焦柱,身影在殿中巨大阴影的衬托下,愈显孤拔。他死死盯着那丹墀之上的身影。那身影依旧端坐着,目光悠远地投向风雪之外虚空之地,仿佛他方才不曾一言掷下惊涛骇浪,也不曾目睹阶下臣子的失态,甚至不曾听到那退朝之声后的任何余音。一种沉滞如山岳、却又冰凉若寒泉的气息,自那张漆案之后无声弥漫开来,缓缓充盈了殿内的每一寸空间。

“令尹,”侍立丹墀一侧的礼官不得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大王已有决断……”

斗成然猛吸一口风雪深处刮来的寒气,冰冷之气直贯胸膛深处,刺得心口一阵锐痛。他终究垂下头颅,对着王座方向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都已强行敛尽,只余下一片坚硬的、冰封般的沉肃。

他不再看阶上一眼,猛地转身。玄端大袖在身后带起一道决绝的弧线,脚步沉猛地踏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那风雪肆虐的殿门出口。殿门外灰蒙天光下,新抬来的、担架上的尸骸覆着麻布静静停驻雪中;更远处,宫闱深处隐约传来新坟之上泥土被铁锹抛落的沉闷声响。风雪瞬间吞噬了他挺直的背影。

殿宇内,厚重的门扉被侍者自外缓缓合拢,“吱嘎——砰!”沉重的碰撞声隔绝了殿外的一切寒冷和喧嚣,如同关住了一个世界。光线骤然暗淡,只余下几缕稀薄天光从高处窗棂投下,将空旷殿内的浮尘照亮。两旁的炭盆无力地闪烁着微弱火星,殿宇更加空寂,深如沉渊。

高案之后,那尊玄色身影终于微动。熊居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垂眸,目光落在刚才指尖划过漆案留下的那几点湿痕上。湿痕早已在寒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案面光洁如初,唯余冰冷。他伸出手,缓缓覆盖其上,宽大的袍袖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沉闷的乌光。

殿外呼啸的风雪之声被厚实的宫墙阻挡隔绝大半,隐约断续,似有若无,反而衬得此刻的殿堂,愈发显出无边凝寂,沉沉压入人心肺腑。

章华台高阁外檐上那无数倒悬的冰凌,在沉沉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寒气。几滴融化的雪水沿着冰尖,缓缓凝聚、坠落,砸在下方的石阶上,碎成细小水沫,瞬间又被冻成新的冰晶印记,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不厌其烦地重复。

数日后,郢都太庙。

巨大石兽守卫的幽深门道内,光线惨淡如同薄暮。唯有龛中青铜重鼎下方,几支婴儿臂粗细的兽脂巨烛猛烈燃烧,跳跃的火焰将环绕龛壁的历代先祖绘像映照得忽明忽暗。壁上那些威严而久远的楚王先祖身影在火光摇曳中沉浮明灭,仿佛隔着厚重尘埃俯视下方祭祀者。

熊居独自一人跪坐于冰冷厚实的蒲席之上,玄色礼服的深广衣摆如凝固玄水般在身周铺展。他面前的青铜案几光可鉴人,其上仅陈设数件素净祭器:一尊盛满清冽明水的圆腹铜盉;一柄素面无纹的青铜匕;更有一件小巧的青铜匣龛紧闭,龛门雕有古老的凤鸟图腾。香烛气息混着太庙常年沉淀的尘灰冷木气味,厚重地浮动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双手平持笏板端于胸前,身形挺直如铸,目光微微垂落,望着前方那幽深跳跃的火焰,凝定如磐石。身后巨大的绘像之上,威严先祖的目光亦如同实质,无声地压在他双肩。

殿门方向响起轻微而谨慎的脚步声。令尹斗成然的身影在那片沉重的门槛暗影中出现。他脱去了朝堂上的玄端服饰,仅着一袭青黑深衣,面色在摇曳烛火下更显苍白瘦削,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挥之不去,仿佛已多夜未曾合眼。几日前的早朝一幕如寒冰烙于心头,此刻踏入太庙圣地,步履犹带一丝压抑至深的滞重。

斗成然行至熊居身后几步之外,欲言又止,深吸一口太庙内那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幽冷气息,终是沉默着,撩起衣袍下摆,欲向国君行跪拜礼。

“毋须拘礼。”案前的熊居未曾回首,声音如同这庙宇石壁般沉冷幽邃,“近前说话。”

斗成然动作一顿,直起身,绕过漆案边缘垂下的厚重丝缨,默然行至熊居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在紧邻的一个蒲团上缓缓跪坐下来。视线与君王肃穆的后颈轮廓平齐。案几上烛火的光芒跳跃在两人侧面,在墙壁上拖曳出巨大而不断摇曳、仿佛随时可能分离的暗影。

“大王今日召臣于太庙……”斗成然开口,声音因过分克制而略显沙哑,字斟句酌,“莫非已决意……”后面几个字仿佛被厚重的太庙空气压着,未能道出。

熊居的目光依旧专注于前方火焰,缓缓道:“州来……其形制如何?”

斗成然微微一怔。他未曾料到君王第一句竟问此细节。略作思索,谨慎回道:“臣于前年初曾巡边至州来。此城建城年代久远,于东南众邑中素称坚固。城基广厚,夯土层叠,包以草草更换之石板。然城墙主体仍为土筑,若遇连月大雨,时有塌陷之危。”他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先祖绘像下威严伫立的青铜礼器,语气加重,“论及要害,在于其地势平坦,几无山险可倚。吴军攻城时所用特制云梯、冲车多出自我楚地工匠改良制式,故其攻具倍于寻常……”

“水网呢?”熊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水网?”斗成然又是一滞,随即应道,“州来周遭并无大江巨泽,惟数条浅小河溪。平日供饮濯尚可,冬寒时节河水浅滞近乎断流,即便涨水也仅堪浮小舟,不利我楚国车战大军。然而……”他眉峰紧蹙,眼中困惑更深,“吴人最擅者便是舟楫水战!纵无大江,彼据州来后必开凿疏通河道。假以时日,州来水网即成吴国西向的踏板,更添其锐锋!”忧虑与不解如火焰在他眼底灼烧。君王既知吴人长技于水,为何还要任其盘踞于州来这等水陆关键之地?

“是啊……”熊居的目光从案前燃烧的火焰上移开,终于第一次侧首,看向身侧这位忠心耿耿却满心激愤的令尹。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其中映着烛火幽光,深不可测,“彼之长技,恰在江河之中。”

斗成然猛然抬头,迎上那目光,心中疑虑非但未解,反而更如乱麻翻搅。君王此言何意?是指吴人占据州来后善用水网?还是……另有所指?难道竟要在吴人最擅长的水网地带与其决胜?这岂不是以短击长?寒意无声渗入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