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宫阙压着天,朱红的瓦映得日头愈发毒辣,连影子里都蒸腾着燥热。少傅费无极立在檐下,明光灼眼处正是章华台侧殿高阔的广场。太子建的轩车正缓缓碾过新铺的细砂地,车前御者乃是太傅伍奢的长子伍尚——青骢马,赤锦袍,腰悬一柄式样古拙的长剑,愈发衬得车中少年身影挺拔。太子不曾掀帘,唯有车轮碾过沙地那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下,隔着炙热的空气,清晰异常地叩在费无极耳膜上。
费无极拢在宽袖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这由伍氏父子贴身拱卫、如同铁桶般的太子仪驾,像一道无形的壁障,将他这少傅远远拒在外面。
他眼珠轻轻一转,目光追随着那朱轮雕车,直到它消失在通往学宫殿阁的重重回廊深处,唇角牵动,一个幽微难明的弧度。他转身,袍袖拂过阶前一只静伏的石兽头顶,触手冰凉。他拾级而上,步向那更为幽深宏阔的宫殿深处,步履无声,却将一种阴湿难散的气息,悄然缀入了章华台熏风吹来的浓郁椒兰香雾之间。
楚王熊居高踞漆案之后。案上散置着几卷展开的简册,墨痕犹新,是他方才批阅过的奏疏。鼎中香燃尽了最猛烈的一段,余烬散发出温吞的暖意。他倚着身后的玉屏风,手中正拈着一颗盘剥得极圆润的蒲桃,果皮深紫近黑,汁液充盈欲滴。殿角铜雀引首向天,冰鉴里渗出的丝丝凉气,被那宽厚的玉石屏风一挡,只在君王身侧氤氲浮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威严,却也沉淀下一丝唯有面对骨血时方会偶尔流露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仿佛能依稀辨认出许多年前蔡地边城那个尚未承祚的影子。案旁铜簋中堆满了鲜果,有宫人侍立,无声无息。
费无极行至丹墀之下,深深一躬:“大王。太子受太傅教诲归来,于《诗》、《礼》一篇所得尤深,伍太傅于东宫前屡加褒扬,臣亦有闻。” 他的声音不高,圆润妥帖如同手中玉圭。
熊居将那粒蒲桃送入唇中,甜浆在舌尖漫开,微微颔首,目光未离那冰鉴边缘凝结的细密水珠:“伍奢是君子,太子得他教诲,寡人向来放心。” 蒲桃核被他无声地吐在掌心,置于一旁的漆盘内,那漆盘镶着精美的蟠虺纹,古意盎然。
“臣,亦深感欣慰。”费无极腰弯得更低了些,“臣忝为少傅,侍奉太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抬眼,目光谨慎地滑过楚王的脸,“只是……今日臣偶闻北地使者传来一则奇闻,不敢匿而不报。”
“哦?”熊居眼梢微抬。
“非关政事,而……或系王室之祚。”费无极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秦伯有女,正当摽梅之年,传闻德行淑静,容光绝世,更得秦室公族精心教养,其母族更有贤名。” 他小心地措辞,“秦,乃我楚国西北强邻。若能与秦室结此丝萝,于我楚国西顾无忧,诚为百世之利。”他稍顿,观察着楚王的神色,“太子正值十五,尚未行昏礼……此女年貌,臣下以为……堪配储宫。”
熊居的目光从冰鉴上抬起,落在费无极脸上,锐利而沉静,并未立刻作答。殿角的冰融得更快了些,水滴落在冰鉴底座铜盆里,“嗒”的一声,清晰入耳,四周侍立的宫人垂目敛息,寂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过了片刻,熊居才缓缓开口:“秦伯?”他的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冰冷的案面,“此人倒非庸主。若真有其女,太子聘之,于国确是有利。” 他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刺眼的广场,仿佛在看极远处,“你既提议此事,太子婚聘之礼,寡人便交与你主持操办。”
费无极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底的石子撞到硬处,他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砖纹路:“臣,承命!必殚精竭虑,不负王命。”
章华台侧殿广场上的细砂仿佛烙铁。费无极离去的身影被日头拉得细长,缓缓滑过殿门高阔的槛,没入宫道深沉的阴影里。
数月时光流水般淌过郢都的宫墙。
一支庄重庞大的车队蜿蜒在通往秦国的尘土弥漫的官道上。青铜銮铃在风里沉闷地响成一片,卷动着浓厚的黄尘。楚国最精锐的禁卫甲士执着戈矛环护着居中的那辆驷马青铜轺车,青黑幡旗上,巨大的“楚”字在风中翻卷如浪。车前立着的楚国太仆,面容板肃如青铜面具,他身后,便是执节督视的少傅费无极。
费无极端坐车中,指尖拂过身旁紫竹筒中的玉节,冰冷光滑。他目光投向西北秦川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唇线抿得如同刀刻一般利,将那一路尘灰,还有心头同样翻腾搅扰的浊物,用力锁在了皮囊之下。
一路尘土飞扬跋涉,终于踏入了栎阳城垣的阴影中。
秦宫的朝堂气象与楚宫的繁丽迥异。大而肃穆的黑石台阶延伸向上,殿前侍立的卫兵黑衣玄甲,神情冷硬如铜,目光扫视,带着特有的锐利和戒备。
殿内燃着松明火把,火焰在风里跳跃不息,映着壁上巨大的玄鸟纹样。秦伯身材魁梧壮硕,端坐于漆黑高大的主位之上,一身墨锦深衣,赤红的缘边如同滚烫的铁流,衬得那浓密粗硬的须发根根鲜明,一双眼睛深陷于眉弓之下,沉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不言不语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沉沉压下,如同巨石临渊。
两国重臣以沉滞而谨慎的言语在火光跳动的阴影里,艰难地交织着礼仪的纹路。婚书的玉璧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礼官诵念颂词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流水一样在石壁间来回碰撞。费无极上前献上玉帛聘礼,秦伯微微颔首,一名侍立在他身侧的秦国上卿接过礼物,动作沉稳。秦伯目光扫过费无极,并未停留,只在费无极行礼告退时,喉结微动,终于发出了低沉的一声应答,如同磐石在深谷中闷响:“嗯。”
及至亲迎之日,秦国公主步出深宫。
秦宫的礼乐远比楚国简朴肃穆,仅有几件编钟低沉和着吹埙悠远的声音。车驾前导的秦女身着青墨色深衣,衣袂摆动之间,如夜云悄然翻涌。公主被簇拥而出,周身笼罩在一种难言的气氛中,不似楚女般外放恣肆,反而带着几分幽深。当行至庭中,由秦官侍者导引,低垂臻首缓缓向楚使车驾行礼时,费无极立在阶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追随着那墨青色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在车驾将行未行之际,恰有阵风猛地吹过秦宫宽阔的殿前广场,扬起她覆面的轻纱一角。那瞬息之间,费无极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冰凉锐利之物猝然刺穿。日光烈烈,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跃动。他看清了隐在轻纱之后的轮廓:肤色是西北初雪般皎洁冰冷,而鼻梁挺直得近乎嶙峋,在柔和的轮廓下划出一道极其醒目的线条。尤其一双眼,隔着将落未落的面纱微微抬起,沉静得如同渭水千年,却又在惊鸿一瞥间,流露出一种初春寒冰将化未化的光。既不是楚地闺阁女那种刻意温婉的眼波,亦非刻意孤傲的神采;那是山野深处不为人知的寒潭,澄澈、沉静、冷冽,映着天空却又深不可测,令人一窥之下心神摇撼。
费无极伫立在原地,秦宫沉重的黑石建筑在四周投下巨大而寂静的阴影,只有风卷动着尘土的气息。他眼中,那短暂的一瞥却仿佛在心头盘踞不散。车队缓缓启程离开,沉重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碎砂,如同碾过某种硬物发出的异样响动。费无极的手指在宽袖中缓缓擦过紫竹符节冰凉的表面。那双眼睛……不属凡尘。
返回楚国的路显得无比漫长。楚国太子正妃的仪仗仪规盛大,青锦伞盖在风中招展得如同沉重的云。前方是披坚执锐、铁甲曜日的楚国卫队,沉重的步伐踏在归途的山河之间。公主安坐于被重重护卫的革路朱轩里,四马拉动,青帷低垂,几乎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尘嚣与人声。
可费无极的目光,总忍不住透过仪仗的间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投向那辆严密遮掩的车舆。秦伯的威压,公主那双沉潭寒星般的眼眸,郢都宫阙内那座森然的宝座,还有太子建那始终对他隔着疏远的少年身影,如同被刻意搅扰过的一池浊水般,各种沉淀物全都沉渣泛起。
秦女那被风掀起的面纱,竟在他心中悄然幻化成一个模糊而可怖的暗示。这支盛大归楚的婚使队伍,映在他暗沉眼底,仿若一出精心排练而将临终局的皮影戏,轮辙踏过泥尘的道路,在他心域深处压下的痕迹,却是通向某片全然未知的悬崖边界。
车轮,在通往楚国腹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上,发出不变的单调声响,向着郢都而去,也向着费无极胸腔里那团越燃越炽、无法熄灭的野火终点,驶得更深。
郢都的轮廓在视野尽头出现,那庞大壮丽的章华高台,如同巨兽耸立在夕阳沉重的余烬里。遥遥望去,车队已能望见郢都雄浑的城墙。就在距离郢城尚有数十里之遥的当口,费无极忽然令太仆勒停了整支仪仗。
铜铃的声响霎时止息,扬尘缓缓飘落。禁卫的铁甲在暮色里一片肃穆的沉暗,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费无极步下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那位身着玄服、一路随行护持的秦国傅姆面前。
“傅母大人,”费无极姿态恭谨得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此番路途辛劳,公主受委屈了。”他微微侧身,手顺势一指,指向正南方夕阳下隐隐绰绰的巨大建筑轮廓,“前方便是我大楚供奉神明与先祖灵位之所——章华高台。” 他语带崇敬,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公主初临楚境,于礼,本当于此遥望圣迹,沐手焚香,为我王祝祷,亦为太子祈福,再入国都。此行,方合大道之序,神灵当感其诚。”
夕阳的金辉透过薄云泼洒下来,落在傅姆玄色深衣的襟口上,那上面暗织的云纹反射出细碎幽光。这位秦宫老傅姆面上皱纹深刻,嘴唇严抿如刀。她一双历经风霜的锐眼盯着费无极端正而恭敬的脸,静默如同坚冰片刻。车队内外只闻风声。终于,她喉中发出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善。”
费无极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里面骤然闪过的微光,再一躬身:“深谢傅母大人明理。” 他转身,用清亮的声音下达命令:“太仆!队伍改道,奉太子妃仪仗,往章华高台东苑歇驾!为秦傅母及公主备清水香汤!”
命令迅速传下,车队沉重的轴轮再次碾过路径,缓缓地、庄重地转向通往章华高台的辅道,只留下一地被余晖拉长的黑色影子和几许久久不肯落定的征尘。
章华台东苑的水轩静立在傍晚的霞光里,铜兽口中流出的山泉注入轩外的浅池,发出单调空冷的呜咽之声。秦女的深青车驾停在院中一角,垂帷依旧紧闭,如同一个墨染的谜。傅姆指挥着几名随侍的秦女,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沐浴所需之物。
就在秦女们于水轩间忙碌安顿之际,费无极已将一人带到远处停靠的华丽墨车旁。那是专供楚王暂歇的行车,车内宽敞,壁上悬挂着铜镜与玉器,幽光闪烁。费无极伸手轻扣车壁,唤出了内里的人。
“大王,请移步片刻。”费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溶于晚风。熊居自墨车内躬身步出。他今日原是为祭祀而登章华高台,已毕其礼,正欲返宫,一身宽大的礼服尚未更换,衣上繁复的山川星辰暗纹在暮色中流转着深邃的幽光。他面色沉静,略带一丝肃穆祭典后的倦意,看向费无极。
费无极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低微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如同蛰伏于土穴里的蛇在暗处吐信:“臣……斗胆,恳请大王移驾高台西北角楼。” 他微微抬眼,目光闪烁,“彼处……可观东苑水轩之全景。我大楚,于山川风物之上,更得天赐一奇珍,不可不观。”
熊居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一瞬。费无极的眼神里,那丝极力抑制却仍旧无法按捺的光芒,像一滴冰冷的油落入温水。他缓缓踱开一步,视线漫无焦点地扫过东苑静立的树木和沉默的殿角,最终却并未追问费无极口中的“奇珍”究竟为何。半晌,他从喉底发出一个几近无声的音节,而后抬步朝着费无极所指的方向移去。他那宽大的礼服袍袖拂过路径上的草叶,脚步沉稳,一步步踏上通往章华台西北角楼的石阶。
角楼高耸。暮霭渐渐浓重,沉滞地压向大地,唯有天际线还顽强地透出一线挣扎的暗橘。角楼顶层栏杆后的视线确实极佳,整个东苑的屋舍与庭院布局尽在眼底。熊居凭栏而立,高大的身影融进苍茫暮色,那双眼睛依旧沉敛,但视线却如冰水般精准地投向水轩的方向。他身后的暗影中,费无极屏息垂手侍立,如同一具无声的泥俑。
水轩之中,灯烛已燃起几盏,橙红的光晕透过窗棂,在窗纸上映出模糊跳动的影子和幢幢水汽。
吱呀——
水轩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两名着暗青色深衣的秦女低眉敛目,捧着一应沐浴后的器物先行退出。屋内的光流泻而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蒸腾的水汽也随之逸散开来。
紧接着,门边出现了一抹鲜明的身影,如同水墨画卷中最浓重也是最突兀的一笔瞬间点醒。秦国公主踏出门槛。她那头长发显然新沐不久,濡湿的深黛色犹在,并未全部绾起,只用一枚朴素无华的玉笄松松挽住大半青丝,却有少许柔顺的发缕被水汽洇着贴于白皙的颈侧,勾勒出微妙的弧度,如同夜瀑垂落隐入深谷。身上亦并非适才在车中那繁复厚重的深青礼服,只简单穿着一件素色曲裾深衣,衣料却非寻常绫罗,泛着温润玉色的柔光,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又挺拔。一条玄鸟尾羽纹路的深青色锦绣披帛斜系在肩臂间,垂下的带尾随着她脚步轻移,微微晃动。
她走到轩外檐廊的木阶前,似乎因院中有少许凉风而略作停顿。没有言语,亦未理会周遭侍立的秦女与那刻板严厉、正以锐目扫视全场的傅姆。她只微微仰起下颌,目光越过东苑低矮的墙垣,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横亘着郢都城庞大而黝黑的轮廓。一缕发丝被晚风拂起,轻柔地触到她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一抬首的瞬间,廊下灯烛的光晕映照之下,那张初经长途跋涉后刚刚被温水濯洗过、晕染着淡淡红晕的面容清晰呈于高阁视线里:似薄玉般莹透的肤色依旧,烛光下鼻梁的弧度挺峭得不似凡俗,尤其此刻那双眼,再不复栎阳宫前受风撩起面纱时那般沉潭似的低敛,那曾令费无极心神为之冰裂震荡的清光——此刻于澄澈与疏离之上,竟又隐隐揉入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孩童初涉人世般的探究与困惑,映着远处都城的暗影。如同被无意点亮的冰晶,剔透得不含丝毫杂质,却又锋利得能刺破一切虚饰。
暮色四合间,那只被她随意系在肩侧、用玄鸟尾羽图案装饰的锦绣披帛,流苏末端被风撩起,不经意地扫过高高的阑干木桩。这画面清晰地映入章华台西北角楼上一双早已凝固的眼中。
呼——
角楼高处的空气骤然被某种灼热沉重的气息撕裂。那气息如一头猛兽破开囚笼,沉闷地滚过费无极的耳际,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原始的蛮横气息,烫得他下意识向后微微撤了半步。站在他前方背对而立的那高大身影,熊居宽大的礼服肩背之下,肌肉无声地绷紧,如拉开的硬弓,散发出无形的灼烫戾气——唯有费无极这样几乎浸透了楚宫每一缕幽深气息的人,才能瞬间感知这无声的风雷震荡。
费无极的眼底刹那燃亮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狂喜。成了!这念头如毒蔓疯长,然而他面上,却以十倍于之前的恭敬与小心,垂目低声道:“大王,秦女……确系世所罕见。然其身份已定,乃太子正妃。礼已成制,岂可……” 他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喉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骤然扼紧。
前方,熊居紧盯着东苑那个素衣如玉的身影,不曾转身,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闷如破鼓又被强行压抑:“……寡人知之。”那声音穿过暮霭飘过来,已不带半分方才那丝面对骨血的柔和,被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掠夺者的狂怒和贪婪取代。
熊居并未再多言,他猛地旋身,那玄色镶朱边的宽大礼袖拂过冰冷的石栏,留下一道急促的阴影。他大步朝角楼下阶走去,步履沉重而迅疾,踩得脚下的厚板台阶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费无极快步跟随其后,眼角余光最后掠过东苑。檐下那素衣身影在灯烛暖色的光晕中依然独立,然而在他此刻眼中,却不过是一只落入了巨网中央、犹自不察的无辜白鸟罢了。
章华台东苑水轩外,暮霭黏稠得如同湿漉漉的草灰,沉沉覆下来。几名秦女手提朱漆灯笼站在阶下,晕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阴影深浓。
老傅姆玄青色的深衣像是融进了这深暗里,唯有腰间所佩玉组随着她沉缓的动作,偶尔碰出两声玉磬相击般的清响。她如磐石般沉默地侍立在水轩门槛之外,目光沉沉扫过庭院中伫立警戒的楚宫甲士那冷铁似的侧影。楚宫甲士身上的冷光与四周的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沉寂的牢笼,将这东苑严严实实密封于喧嚣之外。公主沐浴更换的时辰早已过了许久。楚国的大王何在?那口称“祝祷先灵”的少傅又隐身何处?老傅姆心底的不安如同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越来越深重。她的视线带着冰刺,再次落向守在马车旁的楚国太仆。
楚国太仆站在水轩阶下不远处的阴翳里,那张如同铜铸的面孔纹丝不动,只是喉结极为细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嘴唇刚动了动,尚未发声——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东苑粘滞的死寂!所有侍立的秦女不由得都是一颤,灯笼杆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舞。
水轩紧闭的门被人从内“呼啦”一声用力推开!当先撞入傅姆眼中的,是一身玄衣、面孔冷得如同铸就铜像的太傅费无极。
费无极并未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阶下众人,急趋至院门外。他那一声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急迫的命令,如同冷水泼向寒铁:“传诏!速备銮驾!大王有要务,即刻回宫!” 随着费无极疾行的身影,另一人自水轩门内大步踏出,那身绣着山河星辰的宽大祭服,随着疾行带起的风在暗影里翻涌不息,如同蕴藏着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
楚王熊居!他竟在此处?!傅姆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失声,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直窜顶心。她下意识地、几乎要迈步上前。
但熊居步履如风,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岩石般决绝不可近前的气息,径自从呆立的秦女面前刮过,对一切视若无睹,直扑院门外等候的王驾。他脸上再无一丝在水轩廊下凭栏时的狂怒或贪婪,只剩下一种深潭寒铁似的漠然,仿佛整个人已与那些华贵的祭服衣饰一起,熔铸成了一座冰冷沉重的王权塑像。他只在那华贵的墨车旁稍顿,费无极立刻伸手搀扶,他几乎是强行挣脱开侍者搀扶的动作,用快得几近失礼的速度径直登车,墨车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狠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支火把被猝然点起,在门外的黑暗中跳跃吞吐,映着甲士们疾速动作的身影。车马启动的隆隆声压过一切,王驾竟就这样在夜色初降之际,毫无交代、不置一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混乱的光影和被抛弃在空旷院落里的秦国陪嫁女们。
傅姆僵立在水轩檐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已冻结。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冰刀扎进水轩洞开的门内。
烛影摇红,暖香似乎尚未散尽。公主跪坐在水轩内铺设的茵席上,背对着门扉的方向,保持着一种端方肃穆的姿态,唯有肩头那件素色深衣柔滑的玉色衣料,在灯下显出细腻纹路。她没有回头看向院中的混乱,亦未对那突兀离去的动静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她放在并拢膝头的那只手,素白如玉,指尖却似无半分血色,紧紧攥住了一截从肩上滑落、垂至腕间的玄鸟尾羽纹披帛的末端。攥得那么紧,指节突起处泛着青白的光,微微颤抖。
那披帛玄青织锦的质地,本该在灯火下流动着幽深的光泽,此刻却被攥得深深的皱褶与扭曲,连金线与蓝丝绣成的尾羽纹路都在其下断裂扭曲了形态。
傅姆浑身剧烈地一颤,胸腔里被碾碎般剧痛起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死死咬住牙关,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四周楚宫的铜铃依旧在沉闷的风里单调回响着,秦国的陪嫁女们纷纷抬起面庞,不解地望向她,灯影落在那些年轻而迷惑的脸上。没有言语的问答,唯有章华台的静默,沉如古井深不可测,无声地吞噬着这院中所有的惊疑与震荡。
太子的昏礼仪仗终于抵达了郢都那宏伟的正门外。
王太子大婚乃是楚国盛典。宫门大开,朱红铺陈一路延伸至深不见底的宫闱。丹墀之下,冠盖如云。郢都的宗亲贵戚、重臣卿士,皆服锦袍、戴玉冠,按班次肃立在宫道两侧,场面肃穆而盛大。
乐声自宫门内庄严响起,这是楚宫专属的《九韶》之音,丝竹金石和谐宏丽,配合着编钟深沉的鸣响,在肃穆的宫墙夹道间回荡往复。导引赞礼的老宗祝身着法服,手持玉柄璋,立于高阶之上,面容刻板如祭器,开始高声吟唱繁复的祝颂之辞,音调古朴悠长:
“礼仪既备……”
队列前方,作为迎亲使归来的太傅伍奢排于文官班首。他身着玄端礼服,面色沉凝。身为太傅,今日婚典之上本当由他导引太子行诸般礼仪。然而环顾四周,那本应于此时立于宗庙之侧、主持或观礼的少年储君身影,此刻竟全然无踪。他眉头深锁,视线悄然扫过身前空置的王太子之位。礼制如此森严的大典之上,主角却杳然不现,如同一曲宏歌骤然失却了旋律的中心音阶,令人惴惴难安。一丝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伍奢的背脊。
赞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高亢响起,然而在伍奢听来,却空洞了少许。
“……令辰吉日……”
就在此刻,太子太傅与身后少傅费无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碰撞了。在赞礼冗长的祝颂声里,费无极脸上挂着合度得体的温煦笑意,甚至对着伍奢方向极其谦恭地颔首致意。伍奢下意识地微一点头回礼,目光却在那张笑脸上一掠而过。费无极眼中浮动着一层奇特的光亮,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恭敬温顺之下,却带着一种让伍奢感到极其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期待。这神色绝非寻常贺喜能有的,倒似……倒似食肉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息前的最后等待。
“……昭告尔祖……”
伍奢的心骤然下沉,硬如一块坠入深潭的坚冰。他猛地意识到太子建今日的不在场并非偶然疏失,目光再投向对面武官班列中另一个位置——他长子伍尚本应以太子贴身侍卫长的身份立于东阶之下,此刻同样空缺。
“……从兹笃之……”
赞礼的老宗祝仍在高声宣读着吉词。两侧肃立的百官垂目低首,保持着应有的仪容。然而伍奢感到自己额角沁出了极细微的冷汗,宫庭中那片沉沉的寂静如同有形质的铜汁般缓缓淌过所有人心神深处,沉重得令人窒息。他耳中那宏大乐声忽然间掺杂进了微弱的杂音,宛如来自深渊的某种刺骨锐物正悄然撕裂华丽织锦。
老宗祝拖长的余音在森严的宫壁间回荡渐散。恰在此时,宫门深处骤然响起内侍那尖利拔高的传报声,如同冰锥刺破了紧绷的水面:“大王驾到——!”
深宫门阀重重次第开启的声音沉重地压向这片场地。一股无声的浪潮席卷过每一名公卿贵胄头顶的冠冕。乐声节奏猛地一变,转为楚君临朝时那特有的、雄浑又带着几分沉滞的曲调。在仪卫的簇拥下,楚王熊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宫阙最深处那重重帷帐之后。他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而来,步履从容而威重,踏在被无数人踩过的玉阶之上,踏出帝王气魄威严沉凝的声响。
只是,当楚王的身影在宫门最高处站定,俯视着丹墀下无数俯首身影时,所有抬目注视的臣子们心中都猛地一颤——他身上所着,竟是一袭异常耀目的、崭新无比的大红玄端吉服!这身华丽吉服以丹砂染就,色浓近于血海翻涌,其上又以玄、金两色细丝满绣了蟠虺纹,在火光与夕照下闪烁着富丽堂皇却又极其妖异的光泽。
这一身如火燃烧的大红吉服,本该是新郎所着!礼制森严,一国君王在太子婚典之上,何以如此僭越?百官垂伏的身影,那瞬间绷紧的僵直线条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惊疑与恐惧。在楚王目光不及的阴影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公卿大夫们眼神飞快地交流碰撞,惊疑已如野火燎原般无声弥漫开来。没有人看到,在人群前排少傅费无极那始终温顺微垂的面庞,阴影之下,那嘴角已然刻下了一个无法掩饰的,如同饮血而餍足的弧度。
他这步棋,下得无声无息,如今却在血色吉服的灼灼逼人光芒中,宣告了最终的惨烈胜利。
楚宫大婚的喜宴灯火通明,铜灯架上炽烈的火焰在深广的殿堂里跳跃喷吐着热力。
乐声喧阗震天,却压不住席间觥筹交错的喧嚷。巨大的漆器食案上,九鼎八簋陈列着珍馐野味,楚椒之辛混合着蒸豚烤鱼的浓烈肉脂香气,在暖热的空气里蒸腾翻搅,扑入人的口鼻,浓郁得让人几欲窒息。朝臣们面庞被酒气和灯烛晕成一片红紫,那些在入席时还残留的几丝惊疑目光,终于彻底淹没在酒液冲涌的快意里,化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深究的炽热狂欢。
在这片鼎沸喧嚣的中心,楚王熊居高踞主位,一身红如烈焰的吉服在灯火中愈发刺目。他的眼神隔着厚重酒盏袅袅的热气,似乎已有了些许混浊涣散的迹象,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得意与满足的笑意却愈加鲜明地刻在纹路里,如同铁钩划出的血槽。几个近支宗亲和善于揣摩上意的佞臣围坐左右,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时举杯高呼“大王洪福”、“秦楚结缘,王室永祚”,谄媚之声震得鼎中的汤汁都要溅出来了。
少傅费无极谦卑地坐在君王下首。他并不喧哗,只是面带合宜的微笑,适时地为楚王添酒,目光偶尔扫过宴席上那些醉醺醺的面孔。只是当那视线落到前方隔了几排坐席、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几张茵席时,嘴角那丝温顺的笑意便更深刻了。
那是伍奢父子的座位。
就在席宴方开不久,酒尚未过三巡,一名小侍疾趋至伍奢身侧耳语了几句。伍奢浓眉猛地锁紧,几乎要刺破额角,那张向来沉毅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骤然起身,对身后随侍的长子伍尚递去一个极短促、凝重如铁的眼神。父子二人竟在全场最喧嚣混乱之际,毫无声息、也未惊动旁人地匆匆离席,没入殿侧偏门的深重阴影之中,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了蒸腾的酒雾里。
费无极垂下眼皮,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他端起面前一爵色泽深沉的醴酒,却不饮用,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玉杯壁上的蟠虺纹。
“太傅何所思?”一声微带疑惑的询问自他下首座响起,是近旁一位微醺的中大夫。
费无极抬眼,脸上笑容温润:“不过见今日盛筵,得偿所愿,思怀古人所言‘乐而不荒’。” 他说得平缓又坦然。那中大夫被殿堂内喧闹的声浪撞击得耳膜发疼,哪里还听得清这些辞令,只醉眼惺忪,稀里糊涂地点头应和两声,复又投身于身旁另一波劝酒笑闹的漩涡里去了。灯火深处,费无极的指腹在温热的玉杯壁上感受着蟠虺纹路阴刻的每一道刻痕。楚王那身殷红吉服映着灯光反射过来,如同熊熊野火裹挟着某种滚烫炙痛的毁灭力量,灼着他的眼。他心口深处,如同深壑被无声点燃一般,腾起一股近乎痉挛的巨大战栗。这一切已然无可逆转,那少年太子……费无极猛地仰头,将爵中冷冽的酒浆一口尽数饮下,如同吞咽下一捧滚烫的砒霜。
太子建此刻在哪里?当是那由他费无极亲自为太傅传递去的消息所指向之处……
殿阁回廊间,风声比正殿要清晰得多。
“父亲!孩儿刚刚探得消息,”太子东宫书房门前窗格透出的昏黄烛火下,伍尚的声音带着奔走后残存的喘息,撞碎在冰冷的空气里,“章华台东苑……秦国公主今夜……竟被抬入……抬入楚宫……西宫之内!”他年轻刚毅的面庞被震骇和愤怒扭得近乎变形,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门扉吱呀一声被用力推开。伍奢站在门内暗影深处,身形僵挺如石像。灯火只照亮他半边身躯,他手中原本似乎捏着竹简一角,此刻那些简牍散落在脚下漆席上,发出细碎杂乱的微响。东宫书房的灯火在门框里跳跃,映着他那张脸:没有咆哮怒吼,没有目眦尽裂,只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足以冻裂岩石的深寒。这深寒凝住了他的面容线条,冻结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唯有一双眼睛,在明暗交界中亮得可怕,像是两柄刚从寒潭中淬炼而出、无声渴望着鲜血的毒剑:“你说……西宫?”声音滞涩得如同在砂石上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