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怀王失计(2 / 2)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548 字 15天前

大夫子良身着玄端礼服,领着一众楚国贵臣在阶前躬身等候已久。张仪施施然下得车来,玄色深衣广袖飘摇,眉宇间有跋涉风尘,却无半分疲惫衰意,唯有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笑意仿佛悬而未落,使人屏息猜疑。

“大王,”张仪步至玉阶前,朗声如金玉相击,“臣仪受秦王所遣,日夜奔驰,不敢片刻贻误——秦王拳拳之心,唯天日可表啊!”

楚王早已步下丹墀,亲自迎上前去紧捉住张仪手臂:“张子远来辛苦!辛苦!”他掌心灼烫之力几乎烙进张仪臂骨,“秦王……可是应允了寡人日前的求请?”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迫切的饥渴,每一个字都是嘶哑。

张仪深邃眉眼中刹那精芒一闪,旋即化作温润谦卑的流水,他不着痕迹抽离手臂,朝楚王深深揖礼:“大王莫急,好事何惧稍待片刻?仪身携薄礼,奉秦王之忱,待入殿献上,再与大王细禀天意不迟。”

楚王面上似有失落掠过,却又瞬间被那“秦王之忱”四字烘烤得滚烫起来,他朗声大笑:“好!就依张子!”转身引路,绛红章服在寒气中鼓荡如一片灼烧的火。张仪在他身后半步相随,暗影笼罩的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唇线无声向上一弯;那笑意如冰刃寒光,轻触即溃,转眼淹没在雍容仪态下。

高殿暖炉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口中吐出的暖香弥漫如云纱漂浮。楚王踞坐主位,手边一只镶嵌绿松石的犀牛形酒樽,被他烦躁地摩挲不已。下方条案成排排开,楚国重臣分列左右,丝竹管弦飘渺乐音穿不过殿内无声的凝固空气。唯有张仪从容宽坐,手捧一盏温热浆酿,向楚王遥遥举起。

“大王容禀,”张仪放下酒樽,声音似玉磐震落尘埃,“秦王闻大王对秦楚邦交之念,深为感动。秦王自登大位,日夜所念者,非开疆拓土,乃万民安宁。然则,六国之中,齐最狡狯,恃强凌弱,心怀叵测,实为天下一大祸源!”

“诚哉斯言!”令尹昭阳以枯槁双手按住膝头急急插话,“齐乃虎狼,不足信!大王早该弃之!”

楚王眼神闪烁,未曾应声。座下左徒屈原眉峰微蹙,指尖停在膝上似欲抬而未起,目光锐利如寒电扫过昭阳脸孔,那老令尹微一瑟缩,终是垂下头去。

张仪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笑意,面上却更显沉痛。他起身离座,广袖垂落,立于殿心:“大王!今秦王特派臣入楚,只为剖明心迹——我王最为厌恶者,齐是也!最欲相交者,楚王您也!若大王肯斩断与齐国之盟,秦王愿立誓,即刻将昔日楚国祖地——商於六百里沃土,拱手奉还!以此血诚,永结秦楚之好!”

“六百里商於?”楚王低语,如梦中呢喃。他猛地抬起头,血丝顷刻间爬满眼眸,直勾勾刺入张仪漆黑瞳孔深处。

“此言当真?秦王真以六百里商於为诚?”

“千真万确!”张仪语气斩钉截铁,字字掷地有声,“秦王有令,臣出使前,秦王于章台宫中亲执臣手言:‘寡人素服楚王信义宽厚,但得与楚交好,区区商於六百里何足道哉?立誓!决不食言!’”张仪言毕,复又躬身长揖,“秦王只等大王一诺——绝齐,则六百里商於之地,即还于楚!秦楚自此联袂,天下诸侯,谁敢睥睨?”

殿内陡然沉寂,炭火爆出“噼啪”轻响都如惊雷。所有投向楚王的目光都沉重凝实。楚王双手紧攥座榻扶臂,指节暴突苍白,胸中血潮激荡冲袭耳膜,眼前几乎迷幻出商於故地千里沃野牛羊成群的昔日图画。陈轸目光凝重注视着楚王每一丝血涌上脸的变化,那瞳孔深处焦灼如地火翻腾灼烧。

殿内烛火在窗缝穿入的寒流中摇曳不止,光线忽明忽暗地跳动,照亮每张肃穆面孔上深重的沟壑。

楚王按着桌几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仿佛瞬间吞没了半个殿堂。

“张子肺腑之言,寡人信了!”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即刻诏告,断绝与齐盟约!为谢秦王美意……”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屈原身上,“屈卿,将楚国传世圭玉璧,即刻呈送张子,以明心志!”

“大王!”一声撕裂沉寂的呼喊陡然撞向冰冷的梁柱!陈轸排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深色的官服被身后穿廊风掀起如黑翼颤抖。“此乃秦国毒谋!”

众人悚然惊住,张仪神色如千年古井纹丝不动,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楚王转首怒视,眸中被烛光映燃的惊喜狂热迅速冷却成灰烬:“陈轸!退下!”

陈轸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双膝轰然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在沉寂中铮铮如刀剑交击:“大王!张仪何许人?秦之权相,虎狼之国腹心!其言可信如狐谋兔穴!六百里之地?以秦国虎狼之性,视此若骨血,焉能轻易割舍?唯恐商於未取,大王便已失义于天下!张仪巧舌如簧,其罪当烹!大王明察啊!”额头猛叩冰冷的金砖,撞击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住口!”楚王戟指怒喝,因激动而浑身微颤,“你陈轸不过孤之客卿!焉能度孤心志?焉能知秦楚和盟之大势所趋?商於!那是寡人先祖披荆斩棘之地!是寡人心头血泪!”

他几步逼近陈轸,冠冕垂旒剧烈地晃荡着刺目金光:“秦若真欺寡人,寡人必以楚国百万儿郎之血,亲讨其债!何须你在此妄测?!”

阶下重臣噤若寒蝉,唯有令尹昭阳颤巍巍拱手附议:“大王明断!陈轸危言耸听,其心当诛!”朝臣大多垂首屏息,无人敢对视陈轸那双燃尽绝望的眸子。张仪嘴角一掠而过冷笑,眼波流转间,一丝胜券在握的寒芒深藏不露。

“大王!”陈轸抬起遍布血丝和尘埃的额头,嘴角隐见血丝蜿蜒而下,“请再思之!秦国如虎狼盘踞西陲,其志如张仪之面,险诈叵测,从未变更!六百里地,绝不可能轻予!大王弃近交远,不啻抱薪救火!齐国一旦生怨,秦国背诺,楚国前门去虎后门进狼,危矣!危矣!”声音嘶哑如泣血,字字撞击在冰冷的梁柱殿壁间。

“够了!”楚王暴喝如雷霆,袍袖带着劲风猛然挥落,“再敢蛊惑寡人,即入大牢!拖下去!”两名身披重甲的殿前侍卫如铁塔般踏步上前,冰冷甲胄碰撞声铮然刺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轸双臂,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拖曳而去。陈轸不再挣扎,被拖行至殿门口时,头猛地抬起,目光如利电回射,死死钉在张仪笑意僵硬的脸上:“张仪,今日你欺我楚国,天理昭彰!终有报应之日!”

那目光如寒冰灼焰,竟逼得素来冷静的张仪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侍卫如丢一捆枯柴将陈轸摔在殿门之外坚硬冰冷的阶石上。寒风尖啸扑入,卷走殿中最后的暖意与陈轸压抑破碎的最后一声呼喊:“楚国……危矣……”

屈原面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抠入木案边缘却终无言出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殿内死寂,唯余炭火徒劳燃烧着空气里沉甸甸的惊惶。

张仪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温和如春风消解寒冰:“大王英明决断!待断绝齐盟,臣即派飞骑赴咸阳复命。商於之地,必不日交割!大王只需再信臣一次,商於沃土,便是楚王囊中之物了。”他深揖至地,衣袍曳地如墨云低垂。

楚王起伏的胸膛急剧震荡着,目光茫然扫过阶下臣子们深埋的面孔,缓缓落在殿门外那一片被阴风撕扯搅动的虚空里。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青筋于苍白皮肉下暴凸:“寡人……只信张子一言!”

风雪如白色恶兽席卷郢都,宫宇层叠屋檐在风雪浓稠墨蓝暮色中渐渐失了轮廓。楚宫深处暖阁炉火熊熊。楚王踞坐兽皮软榻,双目布满通红血丝死盯紧闭木门,手中一卷齐国盟书已被紧攥皱成齑粉。

“齐使……走了?”声音嘶哑不堪。

阶下内侍战栗跪伏在霜寒侵入的冰冷地面:“回……回禀大王……齐国使节昨日便已怒气冲天,砸……砸了赠与大王的美玉,驱车冒雪东归……怒斥大王背信弃义,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滚!”楚王暴喝一声将案上酒器猛扫于地!碎裂声尖利刺穿暖阁沉闷空气,“商於!寡人只要商於!张仪何在?为何再无音讯?”那赤红双目几乎要溢出血水,直扫阶下众人,“速传右大夫靳尚!即刻持节使秦!代寡人向秦王交割商於之地!今日便走!雪再大也即刻启程!”近乎癫狂的嘶喊在宫殿梁柱间碰撞回荡不绝。

满殿死寂中,门骤然被撞开!风雪和一道绝望身影同时卷了进来——是陈轸!他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入殿内,身形明显佝偻下去,官袍破旧沾染肮脏冰屑,脸上蒙了层冻伤的青灰死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凹陷眼窝里烧灼着最后的亮光:“大王!”声音因严寒剧咳而破碎不堪,却又拼死凝聚成一簇锋芒,“今齐国之怒已如山崩!秦王狼子之心,岂肯割让尺寸之土?”他猛地挣脱侍卫钳制踉跄几步跪伏在地,枯黑手掌深深抠入厚厚地毯,“臣请大王即发国书与齐王重修旧好!发倾国之兵守住武关!秦国必趁我新弃盟友,新怨齐王……伺机攻楚!大王!再迟疑……”他抬起脸,纵横泪与汗结为冰痕,“商於非但无望,楚国社稷……倾覆在即啊大王!”

“你——!”楚王手指因狂怒而剧烈颤抖着指向阶下陈轸,脸色由赤转青,“商於!寡人只认商於!靳尚的车驾何在?即刻索地!张仪一日在楚,寡人便一日囚之如质!若商於有失……”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牙碜的磨齿声,“寡人必活剐了张仪!悬首秦关!”他的吼叫如垂死困兽,目光如炬直烧向殿柱阴影处,那里侍卫铁甲森冷无声回应。

靳尚踏出殿门的刹那,楚王视线扫过阶下匍匐的陈轸,仿佛想在这枯槁身影上寻一根最后稻草:“陈轸……”声音忽低下去,“你先起来罢。”疲惫感骤然倾泻而下,在“商於”二字灼烧出的狂焰边沿凝结为一点冰冷的灰烬,无声坠落在无底深渊之中。

郢都春意渐被残冬最后寒潮席卷消磨,楚宫园林枯枝在风中凄厉摩擦。楚王立于高台栏杆前眺望宫门方向,大氅被朔风吹荡如一面枯槁旌旗。远处甬道尽头终于传来车辙碾雪声——大夫靳尚面色苍白枯槁立于阶下,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双手捧在面前的,是一方小得可怜的匣子。

“大王……”靳尚的声音被风吹得零落不堪。

楚王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猛地掀开匣盖!只有几支小小、色泽黯淡的竹简孤零零躺在深红的绒衬布上,上面刻字小如蚊蚋:“……张仪于楚时,饮酒失度妄言。秦之所献,非商於六百里,实乃奉邑六里之地也……”

楚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凝固而后彻底褪尽,变成可怖的青灰纸色。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暴凸出来直逼靳尚:“张仪何在?!”

靳尚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未等他回应,楚王已如猛虎般扑向他身后囚禁张仪的偏殿!卫士们刚撞开沉重的殿门,却只见空荡荡的四壁!仅地上剩下一片压皱的、泛黄的简牍残屑。楚王如同失心般抓起那片残简,嘶声念出断断续续的字迹:

“……臣仪使命已成……归国复命于吾王……祈愿秦楚……勿伤邦谊……”

“张仪!张仪!”声音从喉咙深处炸裂出来,如野兽濒死的凄嚎响彻整个王宫内外!楚王目眦欲裂,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当啷——”

剑刃凄厉颤动的嗡鸣声中,一个跌撞冲入宫门的校尉浑身浴血扑倒在阶前,嘶哑叫喊声如钢针扎穿了整座死寂的王宫:

“武关急报!秦将魏章统兵十万!夺我武关隘口,前师已突入丹水河谷!前锋距商於不过百里!烽燧已燃——!”最后一个字化作凄厉哽咽,栽倒在朱漆丹墀旁冰凝血泊中。

高台之上,楚王紧攥的剑柄自他麻木冰冷指间滑脱而出,“当啷”一声落于脚下的石阶,又一路滚落撞击着冰霜覆盖的阶梯寒石直坠玉台深渊;那柄长剑震起的嗡鸣不绝,仿佛是在为整个楚国发出凄厉的绝响。楚王僵立原地,身体如风中枯木般摇晃了几下。

陈轸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于阶旁,寒风撕扯着他灰白的发丝和褴褛的旧袍。他缓缓走向阶下那卷散落的齐国断交盟书残片旁,弯腰拾起一片沾满尘污的绢帛一角——上面齐国朱砂书写的“齐楚永好”字迹半被冰雪洇湿模糊。

他举目四顾。王宫内外所有目光皆似冻在寒冰之中,仰望着玉台顶上的身影。

陈轸将那残绢慢慢举至眼前,风雪更急,丹墀深处冰霜漫过剑痕。

……

十月初九的霜降得格外早,蒲坂渡口的泥泞地被寒冷冻硬如铁。沉重的轺车轮辋碾压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中坐着的楚国上大夫景鲤,裹紧了身上的裘衣,依旧挡不住那刺骨河风——如同无数冰凉的小蛇,顽强钻进每一寸缝隙,噬咬着他的体肤与意志。

车驾并未向东楚方向行进,却反常西渡湍急洛水。前方,便是秦都咸阳西面的临晋城与蒲坂了。此次景鲤奉楚王熊槐之令,为的是重提旧约,向秦王嬴驷再次强调两国边界之议。这是桩需要反复咀嚼、小心拉扯的苦差,楚王心忧南方的广袤地境,再三叮嘱:“务必促秦王再作承诺,断勿使秦人再借边界争端之口,蚕食我楚地分毫。”

然而此刻,他的任务陡添波澜。昨日,风尘仆仆的秦国使者在驿馆里堵住了他:

“禀上大夫,”秦使面颊冻得僵硬泛红,语气却恭敬强硬,“寡君有请:秦、魏两君不日会于临晋、蒲坂,特请上大夫屈尊观礼,共襄盛举。上卿张仪言,‘此正楚大夫通晓秦魏利害之良机也’。”

观礼?通晓利害?

一股混杂着警惕与荒谬的寒意,顺着景鲤的脊骨直爬上来,远比洛水卷起的寒风更冷。

景鲤心里如浪潮翻腾。观秦魏之盟,实乃犯齐楚之大忌。秦王设此局,居心实实叵测。然若断然回绝,触怒强秦,边境战火必立燃。自己孤悬秦国疆土,车马皆是秦王所派,何曾有片语推拒之权?此乃请君入瓮,去不去,已不由己身决断。

车外喧嚣渐盛,隐约可闻宏大的钟鼓之音。景鲤掀开车窗厚帘。朔风扑面而来,寒意如针砭骨。眼前景象令他屏息:大河宽广如苍龙咆哮,惊涛拍岸,卷起漫天雪白碎玉。河畔临时高台已搭建起来,旌旗招展,蔽日遮天。黑底朱字的“秦”旗与深沉的“魏”旗如同搏击的猛禽,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凛冽而肃杀。顶盔掼甲的秦魏甲士如林而立,长戈矛戟在惨淡天光下映着瘆人的寒芒。

他的车驾被一路引至高台侧旁,一个距离主位极近却又被那巨大、描绘着狞厉兽面纹的屏风有意无意遮挡的位置停下。这姿态微妙:似示亲热又显疏离,似邀参与亦难窥全貌。

屏风的缝隙间,清晰映出秦王嬴驷的身影。他高踞主位,头戴玄冕,玄端肃穆,宽肩厚背,面容并不显露一丝常年的征战风霜,反倒流露出一种笃定自若的风采。其旁侧坐着魏王,身形在珠玉映衬下亦显魁梧,却总是不自觉微微前倾向秦王方向,袍袖偶尔不经意地轻拂过秦王案几边缘。

司礼官高声唱喝,声音在河风鼓荡下依然清晰可闻。侍者趋步向前,奉上有如墨玉般沉静的玄色酒樽。秦王、魏王先后接过,立于高台之上,面向激流奔涌的滔滔大河。

侍者再趋步,捧上一柄锋利短刃,那金属映着高天寒日,流转出刺目冷光。秦王执刀在手,面无波澜,刀锋倏然划破旁侧早已捆缚静候的黑色公牛脖颈。温热的殷红血泉瞬间喷射而出,带着腥气,嘶嘶作响地落入沉重的青铜巨盘之中。血光映着嬴驷深沉如古井的双眸。

他将血酒倾倒入奔腾的河水,口中祝祷:“苍苍上河,明鉴予心!秦、魏同盟,永固盟好!此心昭昭,如日如月!若违此盟,天厌之!地殛之!”洪亮的祭告回荡在河水咆哮声中。大河水势仿佛应和,激起浊浪冲天,泼溅到高台边缘。嬴驷巍然不动,玄色袍服的宽大下摆被腥风卷浪濡湿,色如凝血。

景鲤透过屏风缝隙窥视全程,耳闻祭告,心底寒意更深。秦魏之盟此刻如此隆重祭告,意在震慑何人?楚国首当其冲。这滔滔河水,将带走黑牛牺牲的滚烫血液,也将把这场看似永固的盟誓传向四方。

祭礼罢,钟磬稍歇。众宾客在席位上渐生低语。就在这片刻松懈时,一个身影悄然从景鲤身后侧席转出,仿佛不过一场寻常挪动。景鲤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者。其人高颧骨,下巴微尖,薄唇常抿如尺线刻画,眼神锐利,精光内蕴,正是秦王心腹、权倾列国的秦相张仪。

张仪动作自然流畅,袍袖在躬身施礼间几乎拂过景鲤身侧的案几边缘,声音平和如水:“楚大夫。鄙人观礼多时,深以为憾。如此重要盟约已定,楚使偏隅一席,何其冷落也?”

景鲤微微欠身还礼:“外臣奉寡君之命而来,不敢逾越礼数。”

张仪嘴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古筝拨响前的那一缕轻颤。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寒潭深处逸出的水泡,低沉而明晰,每个音节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冷意,悄然钻入景鲤耳中:“敢问大夫,临此盟礼盛大,秦魏齐心如此,未知楚王可得闻之?可有片言只语托大夫传达?”

“外臣不敢私揣君心。”景鲤字句凝涩如冰。

张仪的笑意漾开些许,但那眼神更深邃难测:“大夫过谦。楚王重才,大夫素得深眷,所思所言,楚王焉能不虑?再者……”他刻意停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高台上正与魏王谈笑的秦王背影,话语轻得如同风吹柳絮,“此番盟约达成,南境无虞。楚王便不必再忧心秦人会觊觎他那一亩三分边鄙之地了。此乃喜事一件,合该共享欢愉才是啊。”

张仪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景鲤脸上,又仿佛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那杯色泽澄澈的酒浆。景鲤端坐不动,手指却在宽袍下紧紧攥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张仪言语看似祝贺安抚,实则直击楚王心病,更以“南境无虞”为饵。自己深陷敌境,一言一行皆系国运。一旦失言,落入其陷阱无疑。沉默,是唯一的盾牌。他竭力将方才张仪的挑动与台上的血祭之声尽数隔离在思绪之外,唯剩一片冰封的静默。

短暂的喧哗重归平静,两位君王言笑晏晏,缓步自高台而下。秦王嬴驷径直行至景鲤席前,步履沉稳,身后随从紧步相随。他的视线穿透屏风遮掩的疏疏阴影,稳稳落在景鲤身上。那眼神里,已无半点方才在魏王面前所流露的宽厚情谊,唯余一片深如寒潭的幽暗之光。

“楚使远来不易,”嬴驷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起伏,“方才祭河盟誓之礼盛大,想必大夫看得分明?秦魏携手,中原局势从此大定。”他稍稍停顿,眼光瞥过景鲤衣袍边缘,“方才立于河畔观礼,大夫袍服下摆被河水溅湿了?定是寒冷。我关中苦寒,不比荆楚温润之地啊。”

景鲤起身,躬身至礼:“劳秦王挂怀。外臣安然。”

秦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景鲤肩头,望向南方看不见的遥远楚国,语调陡然一转,显出几分由衷的慨叹:“楚王前番所赠云梦泽之香芷,寡人置于寝宫,清香至今萦绕不散。荆楚风物,果然得天独厚!”随即话锋又转回当下,目光炯然如刀锋,“今有良玉一对,出自昆仑之阳,璞玉浑金,色泽通透,寡人之所珍也。其一,孤已转赠魏王以贺盟好。”他微微侧身,身后侍从双手捧过一只覆盖着明黄锦帛的托盘。

嬴驷亲手撩开锦帛,托盘之上是一只略小的玉盒,盒内赫然静卧一方玉璧。此玉色泽内敛,如凝冻深秋的湖面,其温润光华竟能穿透盒盖,幽幽浮动。璧身刻有精细云纹,纹路深处流转着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深碧色暗彩。锦帛揭开刹那,周围空气都为之微微一滞。

“另一璧,欲劳大夫带回郢都,呈于楚王,以明秦楚永固亲善之意,望楚王莫忘寡人一片诚心。”嬴驷的话语平和稳定,如同宣读一段庄重的誓言。他亲手从侍从手中接过托盘,向前一步,递向景鲤。

锦帛掀开的那一瞬,景鲤只觉周遭一切喧杂骤然远去。高台上魏王的谈笑声消失了,凛冽的河风声也湮灭无形,唯剩那方玉璧周身散发的冰冷光泽如冰锥般直刺心底。他僵立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感受着玉盒透出的寒气,却烫得如同握住了烧红烙铁!秦王此举,绝非善意馈赠。当着魏王面公然赠礼,分明将他和楚国置于油锅烈焰的中心!此等珍宝相赠,讯息传开,楚王和齐国又会作何想?景鲤顿觉眼前一片昏黑,仿佛深渊张开巨口,寒意自脊椎骨缝悄然刺入骨髓深处。他只是僵硬地伸出手,恭敬接过那沉重的木盒。

秦王的玄端身影刚刚回到魏王席旁入座,其侍从便脚步轻悄无声地绕至景鲤身侧侍者席位边。那位侍者面庞如同雕琢过的大理石,毫无波动,从袖中取出一卷未曾加盖印记、尚散发着墨香的简牍卷轴,压低了声音:“秦王命下臣转达:赠予楚王玉璧一事,详情书于其上,恭请大夫务必带回郢都,呈楚王亲启。此乃秦王之命,万勿延误。”他动作轻柔,眼神却如利刃直视景鲤。随即微一点头,重新隐没于众多侍臣的身影之中。

景鲤木然坐于车内,车轮碾压碎石泥土发出的单调声响成为唯一。张仪的话语、河畔血腥、玉璧的寒光、简牍的墨迹……在脑中混浊翻腾、撞击,似要将头颅挤破。那木盒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之上,盒面阴冷的触感刺透衣料,如同磐石重压、冰蛇缠身。秦王献上厚礼于魏,又以重礼赠楚,消息必然不胫而走。其用意如毒针指向齐国,意在挑拨楚齐之盟。然而自己深陷局中,对此阴谋洞彻分明却无能阻止。更可怖的念头撞击心脏:一旦郢都的楚王知悉此事,自己携玉璧而归,即便浑身是口,又当如何自辩清白?

风霜愈发严峻,路途愈发漫长。深宫高墙在冬日寒雾中显现,郢都终于抵达。然而未待景鲤入府稍解困乏,甚至不及更换旅途尘迹斑斑的衣衫,一驾装饰着繁复凤鸟花纹的宫廷车舆已破开暮色,飞速抵达门前。

一名内监自车内跌撞而出,脸色惨白如新扎的丧幡,双唇因寒冷与恐惧而剧烈颤抖:“大王有命!即刻宣上大夫景鲤入宫谒见!”内监声音尖利高亢,划破死寂的长街,尾音处已嘶哑变调。不待景鲤完全踏上接迎的脚凳,内监已急不可耐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拉他登上楚王的御车。

车轮滚滚,疾驰穿行在空旷的街巷间,如同奔向未知的审判。马蹄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响,在这死寂的黄昏中异常刺耳,直直击打在景鲤紧绷欲裂的心弦之上。窗沿掠过的深院高墙呈现出狰狞黑影,宛如无声张开的巨口。马车未如常例停于宫门之外,反而在宫中隆隆长驱直入,一路疾驰掠过无数昏暗的宫室门庭和僵立于两侧纹丝不动的侍卫身影,最终如闪电般停在楚王日常接见重臣的章华宫外。

殿门被两名高大的武士轰然推开。景鲤被内侍半搀半推地引入殿中。眼前场景骤然昏暗。殿内几乎未点灯火,仅深处高台之上燃着几盏微弱如豆的兽油铜灯。微弱跳动的光晕映照出楚王熊槐高踞宝座上的身影——如同暗夜中一头窥伺猎物的猛兽。

殿门在身后被厚重无声地关闭合拢。楚王熊槐霍然从巨大雕饰兽纹的宝座上挺身而起。他并未佩戴冠冕,乌黑长发杂乱无章地披散在肩头,眼中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丝,在昏蒙光线中如同燃着暗火的熔岩。高大的身躯在灯影里投下庞大扭曲的狰狞黑影,覆盖了几乎整个殿宇前方的空庭。熊槐剧烈向前踏出一步,几乎是从咽喉深处爆出一声厉吼:“景鲤!你好大的胆!”这咆哮在空旷殿宇中引发阵阵嗡鸣回响。

“寡人委你重任出使秦国!边界大事未定一言!你倒好了!你!你竟然不顾国家颜面,恬不知耻地去赴秦、魏之盟!孤王的脸面!楚国的尊严!都被你这蠢材踩进了洛水底下的烂泥中!”熊槐额角青筋暴突如扭结的盘根,嘶吼声撕开裂帛般穿透殿宇,“你还……你竟敢!还敢替那暴秦嬴驷传递重礼!一块破玉璧!”他激动地大幅度挥手,咆哮如炸雷,“我楚国就稀罕他嬴驷一块破石头?说!那秦王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天大好处?让你这般甘心做个卖国贼!”

景鲤踉跄跪下,冰冷的殿砖寒气瞬间刺透双膝。那承载着不祥玉璧的木盒从颤抖的衣袖下露了出来。方才剧烈的震动几乎将它翻落在地。“大王!大王明鉴!”景鲤声音沙哑干涩,喉咙深处弥漫着血锈之味,“臣……臣此行本为边界固土!赴秦魏之盟,绝非本意!乃是秦王强邀,秦相张仪言辞逼迫,臣身处秦境,车马皆为秦制,孤身一人,实无推诿之余地啊!”景鲤勉力抬头,仰望着高处那狂怒如同雷霆的身影,“至于这玉璧……乃是秦王者亲自当众强授!臣若不受,当场便予秦人口实!其祸立至!臣……臣绝无半点他心!臣唯念楚国安危……”

“强授?身处敌境无法推拒?好!好个冠冕堂皇的托词!”熊槐的怒极反笑带出森冷寒意,他一步跨下丹陛,巨大的黑影瞬间将跪着的景鲤完全吞没,“那孤问你!”他身体剧烈前倾,手指几乎要戳到景鲤眉宇之间,“秦魏会盟祭河那等肃杀景象!那秦、魏两君言笑把臂的场面!那齐国人若知晓我楚大夫高踞宾席!就坐在那祭坛侧畔!他们会作何想?他们焉能信你空口白牙?”

景鲤如同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彻骨寒冷直透脏腑。最令他恐惧的猜想正化为真实利刃贯穿心口。“大王!请听臣言……”景鲤急声欲辩。

“他们只会以为——”熊槐猛然拔高厉啸声浪,压倒了景鲤的辩解,震得殿宇梁柱嗡嗡作响,“以为孤王早已与秦魏暗通款曲!已背弃了誓言铮铮的齐楚之盟!以为我楚国早已将昔日盟友齐国置若敝屣!是你!你这奸徒!生生断送了齐国与孤王最后一丝信任!” 他愤怒到极点,手臂狂挥,将身侧案头一只沉重的青铜兽纹酒樽狠狠扫落!沉重的金属撞击殿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樽中残余的暗红液体泼溅出来,如同滚烫的血星点点洒落在景鲤面前的冰冷砖石上,瞬间化作诡异的暗渍。那方承载着沉重使命的木盒,也终于没能稳住,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从景鲤哆嗦的手臂间跌落,沉重地砸在地面,盒盖半开。内里那方青玉璧,瞬间暴露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流转寒芒。

恰在此刻,殿门之外忽然传来纷乱的争执声。一个尖利声音不顾阻挠强行刺透殿宇中凝重的杀意:“启禀大王!有齐国急使奉齐王亲书至!言有机密急务!关乎我楚国安危!请求立时觐见!”

争执声戛然而止。殿门发出沉重拖沓的吱呀声。景鲤跪在地上,闻声猛然回头望去。

内殿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着齐国制式深衣的文士趋步而入,他的面孔被殿内阴影吞噬大半,唯余身形轮廓透出一种异样的僵硬感。他手中高举一卷封缄严密的青皮符节,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尖利回响在空旷殿中:“齐国使臣田离,奉我寡君齐王亲命!有国书急呈楚国大王!关乎邦交大计!乞请大王即刻亲启!”

齐使?景鲤心中顿生一股疑窦。秦王前脚相赠玉璧,挑拨意图昭然;此刻齐国密使竟紧随而至?岂会如此凑巧?他目光锐利,直射那符节。其符节形制、色彩倒是齐宫规制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