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也随着这一剑最后的挥动失去平衡,踉跄倒退,被城头崩裂松动的断砖绊倒。脚下一滑,他整个人猛地摔向后方——正是那被巨岩砸毁、又被水流掏空根基的了望台边缘!
“项将军——!” 亲兵队长绝望的嘶喊带着泣血的撕裂感,眼睁睁看着项梁的身影消失在断裂残垣的烟尘之中。下一秒,那座饱受重创的了望台在接连不断的震动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支撑的主体构架轰然断裂,整片城楼如同被抽去了骨骼,夹带着烟尘、碎石、燃烧的木料和守军最后的血肉之躯,朝着城下滔滔浑浊的洪水倾斜砸下!
随着项梁坠落的残躯和那片象征西陵守军最后中枢的城楼一同轰然解体、没入浊浪滔滔的洪水漩涡,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贯穿着整座巨大的城池。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之后,无数种声音突然爆发了,宛如火山喷涌熔岩般在血腥的空气中激荡开来。
“城破了!城破了!”
“快跑!跑啊!”
……
各种腔调的楚音惊惶失措地嚎叫着,惊恐在每一个幸存楚卒心中肆意蔓延。南水门在洪水不断冲刷下,门轴断裂的木料碎片漂浮于泥水之上,汹涌的水浪彻底冲垮了城门结构,裂开一个大豁口。浑浊的浪涛瞬间变得更加汹涌狂暴,卷起更高的浪头,带着势不可挡的摧毁之力,疯狂涌入城内低处!街巷里的积水急剧上涨,瞬间没过小腿,无数惊恐奔逃的平民在洪流中跌倒,浮沉的木桶、箱柜和人影在浑黄的波涛中沉浮不定,如同被巨兽咀嚼的残渣。整座城池结构在水魔和兵锋的双重肆虐下剧烈颤抖,巨大的裂缝如恶意的黑色藤蔓从被冲毁的南水门沿着主街疯长,撕裂地基,拉扯着两侧原本高耸的民居土墙成片倒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逆着仓皇溃退的人潮艰难奔跑,是洗衣女季姜。她右眼深陷的血洞已经结痂,狰狞扭曲如怪物,残存的左眼在烟火与血污中惊恐地大睁着。她踉跄着扑向城中心那株巨大的老槐树。树下,一个老妪紧搂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因恐惧而失声的男孩,缩在树根形成的浅洼里。季姜一把将孩子推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完全不同于人声的嘶鸣:“走……快走!水……水鬼来了!”
老妪浑浊的老眼看清了季姜身后那片如移动山脉般压来的巨大水墙和水中夹杂的锋锐长戟反光,干枯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捞起呆滞的孙子,另一手竟死死抓住了季姜满是血污的衣襟。“一起!”她干瘪的嘴唇迸出两个字,声音浑浊喑哑却异常执着。
三个人在急速奔袭的洪水和身后震天的喊杀声中,跌跌撞撞地攀爬着,朝着城西方向奔逃。街道已经化为浑浊奔涌的小河,漂浮的杂物和被遗弃的孩童布偶随波逐流。后方城门方向,巨大的“轰隆”声再次爆响!主城门在巨大攻城槌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彻底瓦解!数不清的重甲秦兵如黑色的决堤洪流般涌了进来,冰冷的青铜兵刃如同镰刀,密集挥舞着劈开一切阻挡的人体。血花在浑浊的空气里成片爆开。有秦卒跳上尚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石阶,踢开半开的宅门冲进一户楚人屋舍,里面立刻传出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兵刃入肉沉闷的撕裂声……只片刻,秦卒满身鲜血,满足地从门槛内走出。
季姜被老妪死死抓着,跌入一间半塌茅屋的阴影里。透过坍塌土墙的缝隙,她残存的左眼正看见秦卒将一个挣扎哭泣的幼童直接掷入屋外湍急的水流中。孩子惊恐的哭声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小小的身躯在黄色的漩涡里沉浮几下便消失了踪影。季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血糊的右眼眶里本该干涸的血痂开始刺痛地跳动,喉咙深处发出绝望野兽般的呜咽。突然,她爆发出非人的力量,猛地推开身边想要捂住她嘴的老妪,瘦小的身体撞开半塌的土墙,疯狂扑向一名近在咫尺、正弯腰割取地上楚军尸首耳朵的秦军步卒!
那秦卒惊觉不对回头时,季姜满是污垢、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指,狠狠掐进了他脆弱的颈喉皮肉!秦卒的怒吼和季姜喉咙里“嗬嗬”的怪叫混合成一团,两人一起滚倒在齐膝深、冰冷粘稠的泥水里撕打扭动。另一个秦卒闻声赶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青铜短剑朝着纠缠的两具躯体猛捅下去!剑尖穿透上面季姜的背心,深深扎入下方秦卒的身体!
“呃——!”
一声闷哼和一声被血沫掐断的哀嚎同时发出。秦卒奋力抽出短剑,带出大蓬温热粘稠的血液。季姜的身体瘫软下来,像一具被抛弃的破口袋,伏在已经断气的秦卒身上,滚烫的血水从她身上无数个口子汩汩涌出,迅速在浑浊的水洼里蔓延开来,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洪水漫过她散乱的发丝和泡得惨白的手臂,渐渐将她的尸体和身下的秦卒尸体一起缓缓吞噬、推离。
正午将近,日头爬上中天,惨白的阳光终于刺透了笼罩城池的阴霾与烟尘,冷冷地照射下来。曾经森严的楚王城旗“哔嚓”一声被斩断绳索,沉重地坠落,在铺满尸体和瓦砾的街道上卷动一下,旋即被无数奔踏的军靴践踏而过。一面更加巨大、绣着狰狞兽纹的黑色秦字大纛,在无数双布满老茧、沾着深色血迹的大手合力下,缓缓升上了西陵城正门的断壁残垣之巅,如同宣告某种终极征服,黑色旌纛在弥漫血腥的秋风里沉重地展开。
青铜甲叶碰撞的铿锵节奏踏碎了城里最后的哀鸣。白起缓步登上了西陵城内最高点——那座被巨岩砸毁了半边的望楼基座。覆面甲已经除去,其下露出的面容棱角硬如斧削,古铜的肤色并未在连年征战的烽烟中衰老,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所有惨烈如同流水划过磐石,未能留下一丝情绪波痕。他静静垂视着脚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洪水泛滥浸泡的地段仍在缓慢上涨,水面不时冒出巨大的破碎气泡,如同城市垂死的叹息。东、北城区燃起数处延绵烈火,浓烟滚滚,直上云天。幸存的楚人被秦军驱赶着,在皮鞭与戈矛的寒光威逼下,如同牲口般聚拢到地势略高的中心开阔地带,一张张布满烟灰血污的脸上只有麻木和茫然。几个凶悍的秦军校尉还在人群中粗暴地推搡喝骂,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脆响和哀嚎如同这场盛大死亡乐章中的残酷音符。
他目光扫过一片水陆交界处的混乱区域。残存的楚军仍在零星抵抗,那里刀光剑影交错一闪即没,旋即被涌上来的秦军重盾和密密麻麻的长戟无情压倒、吞噬,生命最后的闪光如短烛被巨浪扑灭。视线所及,目光所触,唯有死亡——成堆的尸骸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凝固的血液在阳光和烈火烘烤下变成深褐色、黏稠的泥沼。被血浸透的黑红土地仿佛在无声地呻吟。几只饥饿的乌鸦早已盘旋于空,此时终于按捺不住,拍打着翅膀冲向尸山最高处,开始贪婪地撕扯尚带温热的皮肉内脏,发出令人心悸的啄食声。
片刻死寂被身后一声压抑的呼唤打破:“禀将军,俘获城中楚国大夫黄歇,在其藏身地窖搜出南防舆图并密札若干。”白起并未转身,也没有示意展开舆图。他只微微颔首,只这一个细微动作仿佛携带着千钧之重。
一名穿着校尉甲胄的将领按剑走来,步伐沉稳干练。他停在白起斜后方数步,顺着主帅的目光望向东南方——在更遥远的地方,越过这片弥漫血与火的焦土城池,天际尽头,是郢都那渺不可见的方向。烟尘和水雾缭绕之间,视野的尽头唯有苍莽灰黄,勾勒不出任何轮廓。校尉沉默片刻,如同在确认一个不争的残酷未来。然后他稍稍提高了些许声调,带着一种征询,又更像是在陈述必将被执行的铁律:“末将请示:此城幸存男女……”
白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视线依旧凝固在东南方那片混沌的灰霾之中,似乎要穿透那浓重的地平线,看见未来数日之后、抑或数旬之后的另一座巨城同样覆灭的图景。
终于,一个清晰、冰冷、毫无任何波澜甚至疲惫感的单字从他齿缝间平平地碾出,如同沉重的战车轮印在史书上无情碾过,在正午灼热血腥的空气中却带起一阵透彻骨髓的寒流:
“徙。”
……
夜色如胶漆,黑暗黏稠得能粘住铁。火把挣扎着戳入黑暗,照出无数秦军盔甲上凝固的血渍,以及铁盔下空洞麻木的双眼。车马的轴辘在寂静里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呻吟,仿佛要碾碎这片土地的筋骨。血腥气浓得如同实质,粘住了每一寸鼻腔的褶皱,又缓缓渗入肺腑,凝成冰凉的硬块。白起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浓重的暗影覆在他刀削斧凿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灼灼发亮,两粒寒冰中燃烧的炭火。他抬手,整条长龙的脊背在令人牙酸的低响中紧绷起来,马匹打着响鼻,铠甲与兵戈相擦发出刺耳的锐鸣,无数脚步声凝滞成一整片死寂。他身后,郢都高耸的夯土城墙的影子在东方天际线上,如同一块巨大而冰冷的黢黑磐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副将的声音枯涩如秋风里的树枝,“前面便是麦城……”
白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麦城一旦踏过,夷陵就彻底袒露在秦军的兵刃之前了。那儿安睡着楚王的祖先,焚尽那里,比攻陷郢都城更刻骨,更能让天下看清,大秦的铁血,足以蚀骨焚心。他微抬的眼扫过远方盘旋的几点黑影。
“乌鸦。”他嘶哑的嗓音像是两片锈铁在摩擦。
那几粒黑影骤然增大,如同墨汁滴入浑浊的污水,翅膀的拍打声带着不祥的喑哑,向着远处的浓黑轮廓飞去——飞向郢都,飞向楚王尚不知晓的祭坛。
此时的楚宫,丝竹早已压倒了肃穆。楚王熊横斜倚在厚实的锦茵绣榻上,醉眼朦胧地注视着眼前旋舞的姬妾。她们轻薄的衣袖飞扬如同招展的魂幡,浓腻的甜香蒸腾翻滚,仿佛凝固的蜜。一只青铜酒樽从他松软的手中滑落,“铛啷”一声脆响,滚落的酒液染红了冰冷的铺地青石板。他打了个嗝,满口浊气喷在跪坐在侧的令尹子兰脸上。
“令尹……前番……可有信使回报?” 熊横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似乎想抓住一捧虚幻的白光,“……秦军,当真……过了丹水?”酒意缠绕着他的舌头,话像掺了泥沙的水,流淌得滞涩浑浊。
子兰垂下眼皮,极力避开那熏人的酒气,喉结困难地滑动了一下:“大王勿忧,天险可恃……秦人跋涉,已成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宽袍广袖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捏得泛出了青白。他怎能不忧?丹水防线崩溃的急报,刚刚已被他压进了袖袋深处。
话音未落,殿门外,一名浑身裹满泥浆和暗色斑驳的军校,不顾一切地撞破沉重的帷幔冲了进来,那身破损的衣甲在殿内昏红奢靡的光线下如同披着一身狰狞的战痕。他扑倒在地,沉重的铠甲撞击地面,“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王!急报!秦人…白起…前军已抵麦城!”这声嘶吼,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钩,撕开了歌舞升平的锦绣,直直刺入熊横和所有臣工的耳中、心中。
熊横猛地从云锦堆里直起半身,脸上糊满醉意的肥肉瞬间褪尽了血色,只留下死灰般的惨白。他喉头发出短促的“咯咯”声,像有浓痰死死地堵住了气管。一屋子的钟罄鼓瑟骤然消失,乐工僵在原地,舞姬们像被无形的冰线钉住,飞扬的裙裾悬在半空,脸上涂满了浓重脂粉带来的惊恐裂缝。
“多少……多少?”熊横干涩的嘴唇抖动着,每一个字都刮得自己喉咙生疼。
“蔽天压地……足有十万之众!刀矛映日生寒,前锋已踏过麦城西口!”
“哗啦——!”
又是一樽更沉的器物碎裂在地,如同熊横那颗骤然被巨石砸中的心脏碎片。那是楚文王钟爱的玉斗,碎裂的声响异常清晰。整个章华台像是突然沉入了寂静的水底,只剩下熊横剧烈、徒劳抽风箱般的喘息声。
“护驾!”一个凄厉的声音终于从某个角落迸裂,“护送大王北上!陈城!速去陈城!” 大臣们顿时如同被沸水浇透的蚁群,嘶声叫嚷,仓皇碰撞。玉阶下那个滚了一身泥灰、如同鬼魅的信使,依旧死死地趴伏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战栗不止,却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绝望的余颤。
当郢都高耸的城墙轮廓在天光下变得清晰如同刻痕时,白起的马鞭如黑色的闪电劈开凝固的空气,重重抽击在身下黝黑的马臀上。无需言语,那马鞭炸裂的呼啸便是唯一且最锋利的军令。
“哗——!”
无数尖锐刺耳的撞击声猛烈地震撼着大地。云梯轰然撞上冰冷坚实的城墙。黑压压的秦军发出低沉压抑的咆哮,顺着梯子像决堤的黑色洪流涌上城垛。滚烫的松脂桐油、巨大的石块、沉重如死神叹息的圆木,从女墙后呼啸着砸落。惨叫声和被撞击的沉闷钝响瞬间被刀锋的金属碰撞、箭矢破空的尖锐哨音彻底淹没。青铜剑刺入柔软的肉体,发出沉闷而湿粘的噗嗤声,黏稠温热的血浆喷溅而出,在城墙上染开大片大片浓烈到刺目的猩红。守军被这股黑色怒潮砸得步步后退,甲叶碰撞声中夹杂着濒死的呜咽与绝望的嘶嚎。豁口,终于被无情的钢铁意志撕开!
白起一身浓重的血光登上了郢都西门的城楼。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被血与汗浸染的脸上,那血痂已经干结,成为他坚毅面孔的一部分。他的乌骓马踏过满地粘稠、滑腻的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蹄铁叩击在浸满血水的城砖上,发出沉重而粘滞的钝响。他目光所及,城内依旧有零星的楚旗在死硬地飘摇,如同垂死巨兽不甘的喘息,巷战残酷地绞杀着最后的生机。但他眼中映出的,已是那座沉眠着历代楚君骸骨的青山轮廓。
“报!”
一名斥候纵马沿甬道冲来,甲胄沾满烟尘,声音却亢奋得近乎撕裂:“西门守军尽殁!残余楚贼龟缩宫阙!”
白起微微颔首,动作轻微得几乎不见。风卷起他战袍浓黑的角,也带来一股新鲜血液混合内脏腥气的强烈味道。他将滴血的剑缓缓抬起几寸,剑尖直指南方烟霭笼罩下的山陵方向:
“传令。破城,占宫——非我秦军此行终极。”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巍峨的楚王宫殿,最终定格在远方那座青色的山影上。真正的战利品,在彼处。
大火像是从地心猛地蹿出,瞬间爬满了夷陵古墓群苍老的青松翠柏。火光舔舐着天空,浓烟如同无数疯狂舞动的黑色巨蟒,嘶啸翻滚着撕裂空气。燃烧的爆裂声如鬼哭神号,连绵不绝,无数火星升腾飞溅,竟映亮了半边穹窿。焦臭的气味、松脂燃烧的浓烟混杂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古老朽木被彻底焚化的味道,霸道地塞满了口鼻肺腑,灼烧着咽喉。火焰在精心雕琢的碑碣和古朴的神道上疯狂跳跃舞蹈,碑文上的金漆在高温中滋滋作响,流淌、扭曲、剥落、焦黑,那些曾经颂扬功德的文字,眨眼间变成焦黑的残渣。
一块巨大的碑石受不住烈火的烘烤,“轰隆”一声爆裂开来,碎石裹挟着火苗四下飞溅。白起勒马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火光映红了他冰冷的青铜头盔。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眼前这被撕裂的只是寻常的柴薪。热浪扭曲了他身后沉默如山的士兵阵列,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如同地狱里受煎熬的影子。一个亲兵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惶恐颤抖:“将军……掘墓焚烧……有伤天和,恐遭鬼神之谴……”
白起微微侧过头,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漠然的、比寒冰更冷的死寂。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冲天的焰火——烧吧!焚毁了这片阴森的根基,楚国的脊梁也就断了。
楚王熊横仓皇的步辇在一片狼藉和血色中撞开楚宫厚重的大门。车轮碾过满地的碎玉器皿、断弦琴瑟、扯裂的华美织物,最后卡在一片湿滑粘腻的血泊里。他瘫在辇上,面如纸帛,两股战战。宫门外,秦军步卒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如雷鸣滚滚逼来,还混杂着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轰隆和兵刃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像是地狱的门闸在缓缓合拢。
“大王!走啊!”子兰死命拽着熊横一只绵软无力的臂膀,拖泥带水地将人从步辇里生生扒拉出来,声音因为惊惧而变调撕裂。熊横那双脚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累赘,根本迈不开步,几乎是被子兰和另一个形容枯槁的内侍死命架着,踉跄扑出宫门。冰冷的北风灌进来,刀一样刮在他糊满面颊的油汗上。
“轰!”
步辇在身后被汹涌砸入的秦军撞翻、踩踏,发出一片混乱的碎裂和木头呻吟。熊横不敢回头,只觉一股冷彻骨髓的寒气追着脊梁骨爬上来。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子兰和那老迈内侍的挟持下,跌撞着穿过最后一道侧门。刺耳的刀戟撞击声立刻被甩在身后,但宫门合拢时那声绝望的“咣当”巨响,如同千钧铁槌砸在他的耳膜和心口上,几乎震碎了他最后仅存的那点支撑。
身后的宫苑里,厮杀与哭号彻底汹涌开来。
残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创口,淋漓滴着血,将冰冷的汝水河面都泼满了粘稠的暗红。风刮着光秃秃的河滩,卷起浑浊的泥沙和枯死的草梗,猛烈地抽打在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脸上。楚王熊横站在浑浊的河边,岸上挤满了狼狈不堪的残兵和瑟缩惊恐的宫眷大臣,他们衣衫褴褛,眼中只剩下茫然失色的空洞。残存的几艘小船,如同枯叶般在冰冷的激流中剧烈摇晃。汝水对岸,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灰败的土地,便是陈地了。
“快些!”子兰嘶哑的声音灌满了风沙。几个甲士粗暴地将人塞入船舱,船帮在惊恐的哭喊与催促中严重地倾侧。一名老臣脚下一滑,枯瘦的身躯眼看就要被冰冷的河水吞噬,慌乱中攀住船舷的瞬间,竟又被硬生生挤开。
熊横被人粗暴地塞进中间那条还算稍稳的船上。冰冷的木头硌得他生疼。他茫然四顾,河中几艘船载着惊魂未定的最后一点人丁和浮财,挣扎着摆渡向对岸。岸这边的人群陡然骚动哭嚎起来,有女子凄厉的尖叫刺破暮色。船离岸了,冰冷的浪花夹杂着泥腥气无情地拍打到他脸上。他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回头望去。
岸上的影子被西垂的残阳拉得奇形怪状、异常狰狞,人影推挤着、哭号着朝浑浊的河水中乱纷纷扑进去……那些绝望呼喊的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被河水拍岸的哗哗声碾碎。一张张因恐惧和冰冷而扭曲的面孔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挣扎的点,最终被翻涌的浑浊河水吞没。一个巨大水花绽开后归于寂静。熊横死死抓住湿冷的船帮,指甲在木头上抠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身体止不住地筛糠般剧烈抖颤起来。
脚下的陈地泥土湿冷而陌生。
冬末初春的风,在陈城空阔的宫室里打着旋,呜呜咽咽地钻过窗棂与门廊,卷起一片难以言喻的寒意。昔日供祀先祖的宗庙殿堂,如今勉强充当起了大楚新朝的朝堂。殿柱上的朱漆剥落严重,露出内里粗砺的木色;厚重的尘土覆盖着案几;本该悬挂华美帷幔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几枚生锈的铜钩孤伶伶悬着。几只灰雀不知从何处漏顶的缝隙钻入,在染满尘灰的雕梁间轻盈跳跃、啁啾几声,又瞬间被殿外的死寂吞噬了渺小微弱的声音。
熊横枯槁的身体几乎要陷入简陋的木榻中。他裹着数层依旧挡不住寒意的单薄旧袍,眼神浑浊得如同殿外泥泞冻硬的土地。短短数月,那具曾养尊处优的身躯像被迅速抽干了水分的果实,只留下一把枯柴般的骨头。他看着下首寥寥几个重臣,同样面色枯槁、神气灰败地围着一簇在破盆里燃得微弱而吝啬的柴火。烟气和微光在空旷的大殿深处摇晃,拖长他们佝偻疲惫的影子,如同徘徊的鬼魂。
令尹子兰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费劲地向熊横,向这新都的陈地,也向这空荡得只剩下呜咽风声的朝堂禀告:“……各处封君……散匿难聚……新军……唯得残众不足五千……”后面的话语如同被无形的冰凌掐断,消失在大殿的寒气里。没人接话。死寂再次如同厚厚的淤泥,重新覆盖下来。殿角一只火盆里,最后一点薪柴燃尽了,残留的灰白炭块间,升腾起一缕细微的、垂死的青烟,飘飘袅袅,很快就消散在寒意逼人的空气里,仿佛从来不曾有过半点暖意。
熊横迟缓枯滞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这片空旷、冰冷、破败的陈宫,最后落在大殿门口那块半旧的、刻着“大楚”字样的木牌上,那字甚至刻得匆忙粗糙。殿外的风更紧了,穿过空庭,拉扯着几株光秃秃的枯树,枯枝发出喑哑单调的碰撞声。几只乌鸦扑棱棱地落在近处的屋顶,嘶哑地哑叫了几声,旋即又振翅飞入远处愈加浓重苍茫的暮色里,只留下几声断续的聒噪残音。
熊横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带着泥尘和朽木味道的冰冷气息涌进肺腑,那冷意直透骨髓。殿上那点微弱的青烟,连同那几只聒噪而去的乌鸦黑影,都凝成了他眼中最后一点黯淡的余烬。他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腿脚,身体在木榻上发出吱呀的枯涩呻吟。
……
秋风自三峡深谷怒号着扑向巫郡垒石城墙。它撕扯着城上仅存的战旗,那是褪色的玄鸟图腾,楚国的标记,已在寒风中猎猎欲碎了。烽燧烟柱断续升腾,又被无情吹散,宛如垂死者的叹息。战旗之上,城垣之下,立着楚将屈旸。青铜胸甲在稀薄日影下浮出暗沉冷光,几道裂痕,那是前日秦军弩矢凿下的印记。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垛口石块,指节用力,甲缝里的血垢与石屑混为一体,指尖冰冷得如同凝结的寒霜,目光直射着城墙下方——秦人的虎狼之旗,已层层叠叠压迫在眼前。
那片旗帜,赭红刺目,遮天蔽日,如无数巨兽的眼睛悬垂于巫山灰暗峭壁之间。旌旗之下,是沉默如铁的山岭。那不是山岭,是秦军无穷无尽的阵列。矛尖如林,密密麻麻朝天空刺出,锐利的反光在黯淡天色下汇成一片阴森寒冷的锋芒之潮。没有喧嚣战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鼓点,声声锤打,每一次轰响都似无形重锤砸在楚人绷紧的心弦之上,震荡着巫郡这座悬于绝壁之上的孤城。
“咚……咚……咚……”,声音沉重得如同巨石滚过大地,正是秦国锐士进攻的前奏。
“盾!”屈旸声音嘶哑而锐利,似铁器刮过砾石,瞬间斩断城头弥漫的恐惧气息。
城墙上,原本弓背待命的楚卒猛地擎起笨重的竹排大盾,紧密排开。木条竹片编织粗糙,然而却凝聚着楚国存亡一线间的全部力量。一张张年轻或布满沟壑的脸庞压在粗糙竹排后,喘息粗重。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这座扼守江水上游的天险孤城,身前面对的,是秦国横扫中原的铁血风暴。
鼓声骤疾,沉闷突变为撕裂般的尖啸。
倏忽间,城下秦军军阵深处迸发出一片刺耳的机括震动之音——“绷!绷!绷!”似弓弦同时绷紧裂响,连天地都为之一颤。紧接着,一片浓厚的阴影骤然升起,如同倾泻的瀑布向上倒灌。
“举!”
屈旸厉吼震耳欲聋。更多盾牌急速上举,瞬间,无数巨大而狰狞的黑色箭头撕裂空气,带着恶鬼呼啸般的尖利声响轰然而下。秦国的制式铁簇重弩!坚城坚壁在它们面前都如败絮一般,它们挟裹着万钧之力,撞击在楚军的木竹大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