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烽火长戈(下)(1 / 2)

长葛城的空气依旧被血腥与焦烟浸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厮杀已从街巷的角落渐渐收缩、熄灭,仅余下几处孤岛般的抵抗,如同沸水后残余的零星气泡。宋军的战车与甲兵,已然如重锁一般围住了长葛城中心最高大的府署院落。

府署前的空地上,尸体堆叠如丘。残留的郑国守军终于彻底崩溃,稀稀拉拉扔掉武器跪倒在血水浸透的地上,双手被缚束紧缚于身后。侥幸存活的镇守官员们穿着撕破破损的深衣官袍,抖若筛糠,被宋兵刀戟逼赶着,惶惶然集中在一起。几处民居的火焰最终被扑灭,但焦黑的残躯和呛人的黑烟依然无声地控诉着不久前的疯狂。

公子目夷并未松懈。他伫立在战车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府署院墙内外每一处阴影、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确认再无埋伏后,方示意一支精锐什队先行入内搜索。他沉声命令:“严密搜检!文书、钱帛、粮册……郑国一纸一字,皆给我起出!”

公子冯的战车刚刚驶近府署大门,驭手正准备驱车进入空无一人的宽阔前院。冯默然立于车右,青铜长剑犹自滴血未干,覆面之下看不见神情,只有目光在门内阴影处逡巡,仿佛要将此地一寸寸刻入眼底,以此抚平那深入骨血的旧恨。

然而就在这车驾即将越过大门的刹那——

“咳…咳呜!”一股无法压抑的、撕裂胸腔的剧咳猝不及防地从他喉头深处爆发!那声音如此猛烈,仿佛内脏都要被呕咳出来!

“公子?!”身侧侍卫大惊失色。

“呃……”冯的身体剧烈地一搐!剧痛猛地贯穿胸腔,眼前霎时一片发黑!喉头腥气上涌,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一口压抑在胸腔已久的浓稠黑血,猛地冲破覆面兽口张开的獠牙下缘,如同不祥的墨泉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冰冷的青铜甲片和车辕之上,在惨淡天光下刺目得令人心惊!

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高大的躯体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向后一倾!覆面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霎时失去焦距,只剩空洞。

“公子!医!!”侍卫的惨呼炸裂开来,带着惊恐到极点的变调。

目夷猛地扭头,见到此景浑身骤然紧绷!他毫不犹豫地自车上一跃而下,带起的风让厚重的战袍呼啦作响,几大步便冲至冯的战车前。他疾速探手入冯头盔下摸索按压颈侧脉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冰冷兽口边缘黏腻的黑血和底下微弱得几欲断绝的起伏!

“速回!退!退入府署!”目夷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急厉,透着一丝强行压抑的颤抖。

沉重的战车被侍卫与御手手忙脚乱地推入府署沉重的大门内院。冯被匆匆移下战车,目夷毫不犹豫扯开那华丽又沉重的青铜覆面兽头盔,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显露出来,却覆盖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青色。他紧闭双目,每一次艰难喘息都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细小粘稠的血泡从嘴角溢出,在冰冷空气里凝结成触目惊心的黑痂。深重的疲倦如同黑潮般包裹着他仅存的意识……郑国的血光……染红的长河……父亲……他想要抓住什么,却连一丝气力也无。冰冷的现实不容抗拒地将他向无底深渊拖拽下去。

府署内最大的厅堂已被紧急清理出来,充作临时之所。几个随军疾医手忙脚乱地翻找草药,又徒劳地按压公子冯多处要穴,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只有一片惊惶绝望。目夷紧挨着冯的卧榻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冯那只冰冷的手。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生命之火在指端如烛遇大风般急速衰弱、流逝……一种比寒冬更加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爬满全身。

冯的胸腔艰难起伏着,每一次都带着呜咽般的气音。那失神的眼翳缓缓转动,似乎在竭力汇聚最后的光亮,费尽全身残存气力地侧过头,望向目夷。嘴唇吃力地翕张,喉咙里挤出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呼唤:

“父…父……”

那声音如断弦般微弱,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目夷心上。那是宋襄公在公子冯心底永远的烙印!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目夷浑身剧震,如遭重击!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浊泪瞬间从眼角那刀刻般的皱纹中汹涌奔流而出!

可就在“父”字尾音飘散的刹那,冯眼中最后一点幽光倏忽熄灭!那只被目夷攥着的手骤然失去所有力量,变得沉冷如一块顽石!他的身体最后一次轻微抽动了一下,旋即彻底松弛下来,再无一丝生机。

“公子!!!”凄厉至极的恸哭冲口而出!这是血战后幸存的悍勇之士目睹神祗陨落时最绝望的哀鸣!目夷只觉得心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攫住撕扯,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卧榻上,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榻沿!剧痛与灭顶的悲怆同时炸开,鲜血瞬间从额角流淌下来,混合着汹涌的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庞上冲出一道道模糊猩红的沟痕。

厅堂内,死寂吞没了一切。疾医停止了徒劳动作,侍卫惊呆在当场。只有远处尚未完全扑灭的火焰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爆响。目夷沉重如山的躯体仍保持扑伏的姿势,久久没有起来。他宽阔的肩膀在无法承受的重压下无声地震颤着,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大厅内低徊不止,如同受伤野兽舔舐伤口时的沉闷哀鸣。

狂风自被撕裂的北门倒灌入长葛空寂的街巷,卷起地面未被清理的黑红雪泥与细碎的草屑灰烬,打着死亡的旋儿。残烟如断魂的魂幡缭绕在焦黑的梁柱上。目夷木然地立在府署残破门廊之下。额角被自己撞破的伤口凝结成一道丑陋的深紫色痂痕,脸上泪痕早已干涸结壳。他的眼神疲惫得深不见底,望着几名肃然肃容的甲士将公子冯的遗体置于临时拆卸的门板之上,以一卷仓廪里寻出的残旧青色丝帛裹束。那苍白的脸庞在粗陋的青色下透出死亡的寒气。

“司马。”一名面色凝重的军官走近,手中捧着几卷竹简,声音刻意压低,“此为郑国长葛令所呈之仓廪民册籍簿……”

目夷毫无反应。冰冷的视线落向院外一片混乱。一名断了双腿的郑国俘虏被粗鲁地拽离尸堆,绑缚双手扔在冰冷地上。另一个蓬头垢面的白发老卒则死死抱着一个盛满浑浊残羹的破陶盆,被宋兵追打着抢夺。士兵们疲惫而狂热,在废墟堆里翻刨,为可能的藏匿铜贝彼此粗言咒骂。绝望凄惶的哭声在远处巷子深处断断续续。

目夷忽然抬手。动作牵动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传令各百夫长、吏丞……即刻至此地。”他的声音像在砂砾上磨过,嘶哑不堪。

未久,军中级僚属及几个原郑国降吏被带至院中空地上。风声在他们僵硬的身体缝隙间呜咽。目夷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带着无法承受的悲怆沉重感,最终落在那具覆着青帛的门板上。

“公子……”喉头艰难翻滚,再次开口,“……薨于此役。”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的重石,震得周遭死寂的空气为之结冰。

人群瞬间凝固!那些宋国的军官们脸上刚掠夺了城池的狂躁神情尚未退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一片煞白。有人错愕地瞪大双眼,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更有低阶士卒手中的兵戈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死一般的沉默铺满了庭院。只有北风愈发凄厉的呼啸盘旋不去,撕扯着焦土的碎屑,卷起残存未熄的灰烬余烬,在残阳那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血色余晖下无力地翻飞。

一个降吏壮着胆子哆嗦着上前,匍匐在地:“贱……贱臣……敢……敢请大司马示下,此城……当……”他不敢问完。

目夷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他额角那道伤痕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目光沉若古井深处千年凝冰,扫过废墟与降者那惶恐的脸,落向远方城墙上那面被血染得更加深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玄鸟旗。

沉寂良久,终于有四个字掷出,冰凝而浑重,如同在满城残骸上烙下最终的印信:

“奉宋命守。”

……

周桓王三年初春,洛邑的日光总显得寡淡,带着几分残冬不肯离去的懒怠。宫室飞檐上的脊兽默默俯视着这片天下共主的中心,此刻却只听得到几只寒鸦嘶哑的叫唤,一声声划破那份本不该有的沉寂。

宋公子熙没有来。

青铜礼器擦拭得锃亮,被安置在明堂之上,等待着诸侯的觐献之酒;朱门敞开,丹陛上的御道扫得一尘不染,迎候本该踏响的诸侯玉履。从周天子脚下延伸开去的驿道空荡而漫长,唯有风卷着轻尘在冰冷的空气里打转,带来若有若无的干土气息——那是遥远而空旷的东方,宋国方向的沉寂。宋国的车驾未曾碾碎这道沉寂,宋公子熙的脸面,也没有出现在这天子王宫之内,哪怕一丝影迹。

年轻的周桓王独自坐在大殿中央,身下冰冷的髹漆王座泛着幽光,将他脸色衬得格外苍白。他攥着漆几一角的手太过用力,突出的骨节似乎要穿透单薄的皮肉。他不时微微侧过头去,目光忍不住飘向自己左边略后一些的位置。

那里,站着郑庄公寤生。

庄公的面容永远笼罩着种令人无法窥破深浅的平静,一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映着冷冽的光。玄端礼服穿在他身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分量。周天子紧握漆案的手微微发颤,然而庄公只是垂首侍立,纹丝不动,仿佛殿上这令人窒息的空寂、天子宫中无法宣泄的愤怒,都不在他感知之内。

“陛下,”郑庄公向前半步,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却足以撞碎满殿凝固的空气,“诸邦按时朝觐,乃维系礼乐纲纪之根本,如星辰循轨、河岳定位。”他话语清晰,语意却隐晦如雾中之山,“宋公此举,恐非只怠慢天子威仪,或许……有人在其后撩拨驱使也未可知。”

“撩拨”二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一根淬了寒意的针,刺入在场每个卿士的耳鼓。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迅速交换着眼神,如同池中受惊的鱼。有人低声咳嗽了一下,又戛然而止。

年轻的周桓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竭力压制的颤抖:“宋国……竟至于此?”随即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礼乐崩坏至此,寡人……”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双年轻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再一次投向阶下侍立的郑国君主。

郑庄公迎着这目光,神色丝毫未改,缓缓却清晰地应道:“臣,愿为天子分忧。”

大殿陷入一片更深重的死寂,仿佛连那几声乌鸦聒噪也被骤然冻住。殿外庭中的嘉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承受不住,打着旋儿落向冰冷的石阶。

新郑城郑国的宫室被沉沉夜气笼罩,只有少数几处仍有灯火摇曳,投射出窗棂后幢幢人影。一室之内,几盏青铜灯树上的油灯燃烧正旺,灯烟氤氲升起,郑庄公寤生与心腹卿士祭足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被烟雾模糊地映在墙上。

几案铺开的并非丝帛舆图,而是十几片削磨过的龟甲,火光下显出深栗色的凝重纹理,上面刻满古老而神秘的卜兆。身着白绢短衣的卜人跪在案旁,双手捧着烧灼过的牛肩胛骨,那硕大的骨片一片焦黑,裂纹如蛛网张牙舞爪,昭示着莫测的神意。

卜人喉间滚动着低抑的声息,开始诵念。那些古奥的词句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撞击着封闭空间的四壁:“……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征凶?不……”他的声音时而艰涩,时而高亢,“利见大人……此兆,大凶中藏大利……”

祭足紧锁双眉,侧耳凝听着每一个音节,听到最后一句“大凶中藏大利”时,眉峰陡然一跳,却仍不发一言。

郑庄公则一直凝视着那狰狞可怖的骨片裂纹,沉默如一尊石像。直到卜人诵念的尾音终于消散在灯油燃烧的细微哔啷声里,他才微微阖了一下眼睑,片刻后睁开,眸中再无一丝疑虑或疲惫,只剩下山岳般的沉静:“天命无常,所予者取之,不取……是谓悖天。”他抬起手,指节清晰的手掌稳稳抚过龟甲上那令人心悸的纹路,“为我执笔。”命令没有一丝波澜。

祭足立刻趋前一步,亲手研墨。墨香与灯油的焦味、卜甲焚炙后的余烬气息混杂起来,弥漫在幽闭的空间里。郑庄公口授旨意,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每个字都仿佛携带着灼烧龟甲时的力量和温度:“致卫、鲁、陈、蔡四国君侯:宋国不臣,上绝人臣之礼,下辱天子之威。既受周室符节之重,寤生不敢贪天之功,唯代天子秉钧伐逆,正纲常于东土。”他略作停顿,如同利剑出鞘前的刹那凝聚,“望四公盟于戴邑,王师所指,正其时也。”

沉重的门被推开一个缝隙,祭足亲手将新书就的简册交给黑暗中沉默如岩的侍官。漆封的印泥在移动的灯影下闪过一道瞬间的光亮,转瞬便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郑庄公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新郑城郭的轮廓在无边夜幕下隐约浮现,只有远处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顽强闪烁。他望向那浓黑夜色的东方深处,那是大泽茫茫与中原厚土相接的宋国。

春夜寒意料峭,携着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周之栋梁在郑?”他的声音低沉,几乎是在对自己耳语,嘴角却悄然牵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凌般的弧度。这疑问悬在空中,如同沉向漆黑深潭的巨石。

旌旗猎猎。

初夏原野的日光热力初显,照射在戴邑会盟土坛四围密密层层肃立的重甲之上,锐利的铜戈矛尖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如同在原野上平铺出一片流动的金属之海。风自东面吹来,卷动着各国军旗——卫国的火旗怒展,鲁国的龙旗翻腾,陈国的苍麟仰首,蔡国的猛兕昂头。卫侯的甲胄簇新耀眼;鲁侯温厚神情中藏着审慎;陈侯年轻,带着点意气风发的跃跃欲试;蔡侯则显得沉毅凝重,目光不时掠过身边诸侯的脸,也投向土坛的中央。

土坛之上,玄黑色的大纛凛凛矗立,那是郑军的统帅之帜。祭足一身戎装,立于大纛之下,手中高高擎起一截青铜套箍的竹节——那是象征着周天子威权的符节。阳光照在符节上,流转着刺骨的寒芒。他肃穆的声音在屏息般的寂静里异常清晰:“郑伯奉王命,执天子斧钺,统率诸邦劲旅,讨宋公子熙不敬君父、背弃臣道之大罪!”

“为天子讨逆!为天子讨逆!!”坛下万众之呼声骤然爆开,如平地滚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声浪裹挟着难以遏制的杀气在原野间激荡冲撞。

战车启动的声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吼。车辕在牛马膘壮身躯的奋力拖拉下绷得笔直,发出低沉的呻吟。载着甲士的战车碾过青草与泥土,车轮辚辚,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巨大洪流,滚滚东去。烟尘升腾而起,如同一条昂首扑向东方的苍黄巨龙,遮蔽了初夏明澈的天幕。

郑庄公立于驷马战车之上,战马被缰绳勒紧,披着重甲的头颅不住摆动,打着响亮的鼻息。他身披一领厚实的犀革重甲,腰间佩着名剑“龙渊”。车轮碾过土坎的剧烈颠簸丝毫未能动摇他身体一丝一毫,唯有那双注视着前方尘埃弥漫、长路无尽的双目深处,燃动着难以言喻的火焰。是亢奋?是审慎?亦或是对即将撕开之混沌的强烈渴念?这目光锐利得能穿透滚滚黄尘,直抵地平线彼端那片即将被他兵锋犁开的厚重土地。

东进的大军铁蹄隆隆,碾碎了平原的沉寂,朝着宋国的边邑猛烈席卷而去。郜邑、防邑的土夯城墙,在四面汹涌的狂澜之下,如同投入沸汤的坚冰,片刻之间便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崩解溃散。城郭之上象征宋国的旗帜颓然倾倒,被无数争先恐后蜂拥而入的战甲踩踏在地,瞬间卷没于尘埃与血污之中。火光在城内升腾而起,浓烟裹挟着哭号尖叫,向着灰蒙的天空扶摇直上。

郑庄公的战车越过断裂崩塌的城门闾木,踏过泥泞血水混流的街道。一队赤着上身、反缚双手、垂首如待宰羔羊的宋国俘虏,被郑军悍卒驱赶着跪伏在道旁。他们头顶残留着象征宋公室的缨冠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散乱的黑发黏在汗与泥的脸上。一个少年模样的俘虏死死咬着嘴唇,脸颊处一道新鲜的血痕蜿蜒流淌,他猛地抬起头,恰好撞上战车上郑庄公投来的目光。少年眼中是近乎烧灼的屈辱和悲愤。

战车未停,沉重的包铜车轮无情地碾过一截沾满污泥、不知属于谁的手指,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那少年俘虏浑身剧烈一抖,猛地伏下头去,单薄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庄公的目光只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冷风掠过水面,不带波澜。车轮继续前行,碾碎了战场上凌乱不堪的道路。

郑国中军主力并未在破城处停留,甚至没有理睬那些宋人残余士卒的抵抗,继续以锋矢之势直扑宋国腹地。最终,那如同金属潮水般的军阵,在宋都商丘西郊那片开阔的旷野上停下,严整地铺陈开来,筑就了一道沉默却散发无限杀机的壁垒。黑色的“郑”字大旗高高矗立,在裹挟着尘土与血腥的风中舒卷翻涌。

商丘那高大而沉默的城墙,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投下了深黑的巨大阴影,如同蛰伏于大地上的巨兽,警惕地凝视着城外这片骤然而至、充满铁腥气的敌意狂澜。

商丘城头,宋国墨底丹凤的旌旗被强劲的西风撕扯,鼓荡出阵阵沉闷的破裂响声。宋公子熙与夷一身玄纁色宽袍,玉带紧束,立在女墙之后,袍角被城头的烈风掀起。

他凝视着远方原野上,那支在阳光下无声肃立的黑色军阵,如同磐石镇守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整片郑军阵列寂静无声,只隐约有马匹偶尔喷出的响鼻和铠甲细微的摩擦声随风吹上城头,但这无边无际的沉默比任何喧嚣的呐喊更具压迫感。

“郑伯——!”与夷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胸膛起伏,手指紧紧抠在粗糙冰冷的雉堞砖石之上,指尖已泛出失血的青白,“你郑国!僭越挟主,擅行征伐!寡人纵不朝周,其错在先!”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无法抑制的屈辱和愤怒,那愤怒几乎点燃了他鬓角的汗珠,“然则寤生,你自命王臣,持节征讨于我,究竟存的是几分公心?”他骤然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城下的黑压压阵列让那深重的无力感如同毒藤爬上肺腑,“还不是想借那张虎皮,行此鲸吞蚕食之实!”最后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却又被劲风吹得飘忽散去。

立于宋公子熙身侧的老臣孔父嘉,须发如银,额上沟壑深刻,双手扶着城墙的垛口边缘,骨节同样攥得发白:“主公……”他的声音干涩而沉重,“郑军阵势浑厚,列国依附,锋芒太盛。此时……”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着,“或当……或当避战,以坚城为凭,其兵久驻千里之外,必有疲怠生变之时。”

孔父嘉的话语刚落,宋公子熙尚未有所反应。一位身着华美织锦甲胄的壮年武将已跨步上前,高声请命。这是大司马华督,他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激切而微微扭曲涨红:“主公!郑贼猖狂,犯我国门!若不与之一战,挫其凶锋,我宋国威仪何存?六军士气何安?孔父大人所言,未免有屈膝自保之嫌!”

孔父嘉猛地转头,浑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华督:“大司马!你欲置主公于险地吗?!”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宋公子熙立于这针锋相对的风暴中心,一言未发。城下的静默如同巨大的磐石,沉重地挤压过来;华督的激愤像燃烧的火焰,燎烫着他的神经;而孔父嘉谏言的寒意,则直刺他的腑脏,提醒着那冰冷而现实的力量对比。烈风更加猛烈地撕扯着他宽大的袍袖,袍袖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拖向城垛之外那片无边辽阔的杀场。最终,宋公子熙紧抿的嘴唇里迸出一个字,决绝如金石碎裂:

“战!”

商丘城西这片沃野,被选作了两军决死之地。

天刚放亮,沉郁的鼓点已然从宋营方向沉闷传来。咚咚的声响,一声,一声,沉重地敲击着初露的晨曦,也敲击着旷野上每一个肃立甲士的胸膛。

“隆隆隆——”

排山倒海般的战车轰鸣声骤然打破了死寂!宋军庞大的战车阵列终于动了!如同决堤之水,裹挟着惊天动地的气势,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轰然前扑!

当面的郑军阵列立即做出了回应。一阵凄厉悠长的骨哨响起,刺破沉闷的鼓声。居于阵列最前端的驷马战车骤然裂开一条通路。车上的甲士用长戟猛击马臀,那些被重甲覆盖的辕马发出痛苦而暴烈的嘶鸣,发足狂冲!数百辆如此前突的轻型战车,拉出无数道疾驰而混乱的烟尘轨迹,义无反顾地朝着庞大如山的宋军车阵拦腰撞了上去!

“稳住!稳住!”

混乱冲击的战车群中,一个郑军百夫长站在他飞驰的战车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话音未落,“轰!咣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与木头炸裂的巨响在近处爆开。只见宋阵之中,一辆尤为巨大的包金战车如凶兽般突然斜刺里冲出,车首那闪耀的尖锐冲角,如同死神的獠牙,竟将一辆正试图阻挡的郑国轻车从中生生撞断!断开的车轮裹着断裂的车辕和被撕裂的战马躯体疯狂打着旋飞上半空,零碎的血肉和木屑泼洒一地!

宋国主阵之中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主将的战车撞碎敌阵如同撕开脆弱的帛锦,极大地鼓舞了宋军士气。孔父嘉在己方战车洪流的后方督阵,望见此景,脸上却瞬间褪尽血色。经验告诉他,这冲在最前的锐气如虹的庞大战车阵列,正是其主将的核心精锐所在,此锋可破,宋军必溃!他猛地抓过身边令旗:“传令右翼曲阜大夫!速速向前合击!斩敌前锋主将之车!”

然而迟了!

就在那驾裹挟着胜利光芒、冲在最前方的庞大宋国驷马冲车碾压过郑国战车的残骸、将要再次提速的刹那间——

两支早已潜伏在战场最边缘、如同毒蛇般静待了许久的军旅动了!一面绘着虎首的巨幡被高高擎起,迎风招展——那是郑国名将颍考叔的将旗!另一面则是绣有鸷鸟搏击天宇的战旗,那是公子吕!两支精锐生力军如同陡然收紧了弓弦发出的致命利箭,挟着破空的呼啸,朝着宋国那柄看似所向披靡、实则已悍然突前的长矛锋刃的侧后肋部,猛然楔入!

这一击,时机、方位、决心,都狠辣刁钻到了极致!

“拦住他们!快合拢!护住君上亲军!”孔父嘉的嘶吼在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他拼命挥动令旗,但混乱的战场如同煮沸的羹汤,命令已如泥牛入海。他看到宋军前突的那支最骁勇车阵两翼,那些奉命合击的友军阵列,在突如其来的侧后袭击带来的惊惶和混乱中,移动显得迟钝而仓促。队列的连接缝隙被拉得更大了!

就在孔父嘉肝胆欲裂的注视下,颍考叔和公子吕的锐利楔形战车群,狠狠地从宋军先锋与中军之间那个骤然扩大的缝隙里突了进去!

宋军中央战阵的最核心处,就是那驾无坚不摧的庞大冲车所在!它如同狂潮顶起的浪头,此刻却被兜头打来的两股迅猛逆流狠狠拍中了!

“保护主将车!”几个随扈的宋国战车试图回身救援,却被如蚂蚁般狂涌扑上的郑军步卒死死缠住。那些郑卒穿着轻便的葛麻襦裤,手持勾啄戟和狭长的青铜剑,完全不顾战车甲士居高临下挥砍的长戈,像跗骨之蛆般贴到战车近处,拼着被车轮碾碎、被利刃割开身体,疯狂地用手中的勾啄戟攻击轮毂,用剑猛刺战马!一辆宋国战车猛地失控,车轴被狠狠挂住,巨力拉扯下轰然倾覆!

那驾被寄予厚望的金色巨车彻底暴露了。

颍考叔战车如离弦之箭,猛地从侧翼贴近。他须发戟张,铜胄下的面目如铁铸一般。他亲手操起一支数倍于寻常长度的巨槊,槊锋在阳光下拖曳出一道死亡的寒光。“破!”他喉咙里炸开一声非人的咆哮,贯注了全身之力的巨槊如同咆哮的雷神之锤,狠狠地砸向那金车华美坚固的车厢右侧!

“哐啷——咔嚓嚓!”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断裂声和木头碎裂飞溅的爆响,包裹着金箔的华美车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劈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片如同暴雨般泼向车内。车厢内那位因先前冲撞而微微喘息、甲胄依然光鲜的主将甚至来不及看清敌手,便被这股摧枯拉朽的巨力和飞溅的尖锐碎片狠狠掼得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另一边还未断裂的车厢板壁上,猩红的血沫瞬间从盔缨下呛出!

与此同时,公子吕的战车闪电般绕至金车另一侧。他没有看那被重创的华盖之车,锐利的目光锁死了正竭力试图靠拢救援的又一员宋将车乘。公子吕立于飞驰的车轼上,劲弓已被他拉至饱满如圆月,弓弦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宋将车上的御手首当其冲,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脖颈!失去控制的御马惊得高高立起,裹着失去驭手约束的疯狂力量,直直撞向旁边另一辆救援的友军战车!更可怖的是,公子吕战车上紧随而出的数名射手,弦如霹雳,连珠般的箭矢泼向两侧试图护卫金车的亲随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