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诸侯烽火(1 / 2)

公元前700年夏。

临淄城中宫室苑囿,草木皆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只有蝉鸣一声紧过一声,锯着闷滞的空气。鲁桓公凭栏望着北面,目光凝重的仿佛要穿透宫墙与百里旷野,落于宋境。

“寡人要与宋公讲和。”他回身说道,声音沉沉的落入殿中。

阶下的臧僖伯与公子翚齐齐抬头,殿上臣子一时尽皆寂然。公子翚上前一步:“公思虑甚是。连年边衅,耗费钱粮。”臧僖伯紧随其后:“然则宋公冯……”他顿了顿,那“反复无常”四字终究未出口,只道,“其意未明,当审慎行之。”

“和与不和,终究要试过才知。”鲁桓公挥手止住众人,“遣使入宋,只言寡人诚意,请议弭兵休战。”他的视线在帛书地图上宋国与郑国的疆域间逡巡,那盘根错节的纠结,如同这夏日溽暑一般层层裹缠。

蝉噪愈响,仿佛在嗤笑着人间君王的筹谋。

秋意渐浓,风吹过句渎之丘上遍野的茅草,扬起漫天的白絮,像一场无声的雪。鲁桓公端坐茵席之上,锦衮被风鼓荡不休,宋国那面青色大旗终于出现在丘陵的低凹处,随之而来的是一支不算浩荡的车队。驷马玄车当先,旗帜之后,宋公冯从容步下车来。他今日只着锦袍玉带,未佩长剑,缓步踏上丘顶,面带三分笑意。

“劳公远行至此薄鄙之地。”宋公冯拱手致意,姿态娴雅。

“能与宋公会盟于此,寡人此行即足。”鲁桓公起身还礼,目光在对方脸上飞快地扫过,试图分辨那温和浅笑背后的真相。“为两国黎庶安居,愿尽释前嫌。” 他声音清朗,眼神却如深潭。

“善。”宋公冯含笑点头,命人抬上青铜卣瓒,“此间虽野阔,酒醴不敢不精。公请。” 玉樽相碰,清冽的甘醴入喉,鲁桓公心中的疑云却半点未散:宋公冯眼中笑意平和,偏似一张工笔细描的画皮,望得久了,倒有些森森寒意。

草草饮过一巡,盟辞亦不过寻常旧套,车驾仪仗便各自归返。秋阳低垂,将鲁桓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沉沉压在黄草之上。他端坐舆中,眉头愈结愈深,句渎之言如风中飘过的草种,毫无根柢——宋公冯,究竟有几分诚心肯“成”?

又一场风卷过虚地的旷野,这次掀起的不是草絮,而是枯叶与尘土。会盟之所设在几株遒劲的古槐之下,枝干如铁,落光了叶片,嶙峋刺向清冷的秋空。

甫一坐定,宋公冯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口中轻描淡写:“前次匆匆,未尽宾主之欢。今日必要多饮几觞。”说罢,便顾左右而唤置酒乐。

席间觥筹交错,钟磬合鸣,宋公冯仿佛忘却了句渎之丘的匆匆别过,只与鲁桓公谈些无关痛痒的齐国风物、宋国物产。每一次他举杯相邀,笑意温醇,眼波柔和。那举樽的手势,微笑牵起的弧度,与句渎丘上一模一样。

虚地的风很急,吹得帐幕哗哗作响,槐枝在风里锐声长鸣。鲁桓公端坐不动,手中酒觞久久未饮。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他紧蹙的双眉,再好的金波也无法流过他喉间被宋公冯那毫无破绽又拒人千里的笑筑起的坚冰。冰层之下,藏着的究竟是结盟的诚意,还是下一柄磨得更利的刀锋?他盯着宋公冯那含笑的脸,每个字都钉在自己心头:“宋公之心,如对弈之人掌中未落之子,胜负全不在盘上。寡人已见其形,仍要知其实!”

秋空高朗,虚地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却丝毫吹不散会盟席上越来越厚重的僵冷。

冬意已深,龟地的疏林挂了一层薄霜,风扫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砭人肌骨。鲁桓公裹紧了玄色大氅,目光沉郁地望着面前摆着祭牲几案的龟甲,又看向不远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国旗帜。

驷马戎车终于抵达。宋公冯身着紫貂大氅步下车驾,步履从容地踏上会盟之地。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如同寒霜冻在眉宇唇角:“公不辞严寒再至,宋国蓬荜生辉。”他的目光掠过祭坛上的牺牲与龟甲,掠过鲁国随行的甲士,笑意更深几分,却仿佛阳光从不曾透入眼底,“冻土路遥,此番会猎恐不能竟日矣。”

侍者奉上玉卮,酒气在寒风中蒸出白雾。鲁桓公持盏未饮,寒气似乎从掌心冻彻四肢百骸。虚地与句渎丘上,至少他还披着那层温良的画皮;此刻在龟地这北风呼啸、万物肃杀的霜天里,宋公冯连最后一点客套都不屑装了。猎猎北风中,宋公冯那笑意衬着紫貂的华贵,冰冷刺目。鲁桓公猛地仰头,酒液辛辣地滚入喉中,烧起一路火焰:“宋公数次会盟,言信尽美,行止却如羚羊挂角!寡人若再疑,便辜负了这风雪中奔走之苦!”

他将空盏“当啷”一声顿于青铜几案上,玉碎般的声音在空旷寒地里分外刺耳。几案上作为祭品的朱漆三鼎微颤,鼎中清水荡起细密涟漪。鲁桓公直视着宋公冯的眼眸,字字清晰:“寡人三度跋涉至此,一为两国兵甲消弭,二为天下诸侯得宁。宋公,今日你我血牲同告天地鬼神,盟约可成否?”

宋公冯唇边那丝笑意终于凝住了。北风扫过他紫貂华裘的衣襟,簌簌作响。他抬手,抚过祭坛冰凉的龟甲,指尖慢悠悠划过甲片上刻着盟辞的沟壑。

“鲁公啊,”他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旷野的风中稳稳传开,“宋国疆土不过弹丸,与贵邦毗邻而居。近闻郑国虎视眈眈于西,寡人心实忧怖,寝食不安。”他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鲁桓公面上每一丝波动,“宋境之安,仰赖于盟。盟者信也,信者力也。倘无强兵守土而空言盟好,何异于以朽木之舟渡滔天之河?”

话尾的余音在空旷的龟地上撞出回响,清晰地砸入每一个人耳中。鲁桓公身侧甲士的佩剑鞘口碰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鲁桓公望着宋公冯那只抚过龟甲便收回的手,明白无需再听任何文饰虚言。那手收拢袖中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盟坛上的祭品是冰冷的,祭坛对面的盟约是更冰冷的空壳。他袖内的拳倏然紧攥,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比这寒风更为真实。对方不仅要食言背信,更将这背叛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北风卷起枯草如刀,割刮在面上。一股灼烫气息直冲胸臆,那温良恭俭的假面被彻底揭开,露出了赤裸裸的贪婪!

“强兵守土?好个堂堂道理!”鲁桓公猛地站起,玄色大氅随身形激扬而起,搅动寒风,“宋公!三度奔走是你应允在先,今日坛坫当面竟以一己私欲而悖逆前言!如此‘诚意’,寡人今日方见识通透!”

他一脚重重踏上祭坛前的踏石。“铿”一声,腰侧长剑脱鞘半寸,寒光在清冷肃杀的空气里如电疾闪,映亮他如罩寒霜的面孔。

宋公冯脸上的虚纹终究碎裂开些许,紫貂衣领在风里簌簌抖着,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架子,声音沉冷下去:“寡人念鲁公车马劳顿,今日不欲面折。宋国之事,便由宋人自主!”

“好一个‘自主’!”鲁桓公怒极反笑,声激霜气,“宋公自今日起,便好自为之吧!”语如坚冰碎裂,骤然转向身后侍立的力士,“传命:拔帐,回国!”

隆冬的武父城下,寒霜凝结在黝黑的砖墙上,闪烁点点冷光。比起龟地那薄霜,此处寒气更沉,几欲凝固。

两股人马在城下交汇。当先驾驷车辕饰墨黑铜兽纹的,是郑伯突,亦即郑厉公。他身披玄色犀甲,甲片凛然生寒,未着兜鍪,束发之冠下露出的半张面孔瘦削而线条锋锐,目光炯炯,如同伺机而动的鸷鸟。车马止定,他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如两道寒电,先扫过鲁桓公略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鲁人车驾上尚未除尽的远路尘霜。

“宋公冯轻诺寡信、背弃大义,其行昭彰!寡人意决,誓要提兵伐之,以正天下视听!”鲁桓公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喑哑,然而怒意和决心却更加分明。

郑伯突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有嘴角勾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冷笑的弧度:“鲁公快意恩仇,自是无碍。然郑国与宋国近在咫尺,举戈相向可并非儿戏。” 话音未落,他身后披坚执锐的甲士阵中已响起一片整齐的甲叶撞碰声,如同严冬中隐伏的杀机蓄势待出。他目光掠过鲁军略显单薄的车驾和士卒:“我郑国之锐士枕戈待旦久矣,只待鲁公一诺——盟成之时,便是大军西指之刻!”

那“盟成”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坚硬。

武父城的城垣在冬云压低的天空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城隍神庙的夯土高台已被简单清理,新设的祭祀几案在霜地上分外扎眼。三足大铜鼎居中而列,鼎腹内注清水,寒意将水纹都冻得滞涩。案面正中,置一方青黑色相间纹理的龟甲,旁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削刀。

祭仲身为郑伯突亲信大夫,当先而出,步履沉稳地走至祭坛前,立于龟甲与巨鼎一侧。他并未开口寒暄,目光直接迎上鲁国众人,嗓音肃穆:“既欲同仇敌忾,当告之于神明!请执牛耳!”

司盟小吏拖来一头通体乌黑、双角粗壮的健硕犍牛。那牛显然知厄运将至,不住挣扎,粗重的喘息在寒天里喷出浓浓白雾,铁铸般的蹄子蹬踏着冻土,司盟几乎擒不住。力士上前协助,绳索紧绷,才将牛头强按在青铜巨鼎的鼎沿之上。鼎中清水微微晃荡,映出黑牛那只圆睁、充满了恐惧的巨眼。鼎内寒水激荡,映照出牛眼中绝望。

祭仲脸上毫无波动,上前一步,猛地一手攥紧牛角,另一手接过青铜削刀,手臂迅捷沉稳地一挥!

暗红的牛血像箭一般激射而出,嗤啦一声,滚烫的血柱猛烈冲撞入冰冷的鼎水之中!白气蒸腾四散,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霎时爆满祭坛四周,令人窒息。鼎中清水瞬间化作一鼎粘稠、妖异的赤红,热气与腥气直扑每一个观礼者的面门。

祭仲面上溅着点点滚烫的血珠,那铁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他双手浸满牛血,面无表情地捧起那只尚带着热气的牛耳,转向鲁桓公与郑伯突二人,将血淋淋的肉块奉上。

郑伯突面不改色,当先从祭仲手中取过那犹在滴血的牛耳。他的动作果决利落,几欲把祭坛上方的寒气劈开。他毫不避让那双圆睁僵硬的牛眼,另一只手“唰”地擎出腰间佩剑。剑身如墨玉,锋刃上竟也凝着霜花。

“昊天在上,后土为证!”他声如金石撞击,在空阔冷冽的祭坛上震出回声,“郑伯突盟誓:自盟告天地之日起,当与鲁公同心戮力,共讨背信悖盟之宋!若违此誓,身死国灭,宗庙倾覆!歃——” 语罢,他屈指沾起鼎中热腾的血浆,毫无犹豫,张口舔食!随即挺直身体,玄色犀甲上的兽纹如同随他气势活了过来。殷红血痕覆在他唇边,将他半张面孔衬得如幽冥之主。

祭仲奉上牛耳的姿态、郑伯突歃血的那份干脆,皆已摆明——主盟之柄已操于郑国之手!鲁桓公眼底寒意凝结。可城头狂舞的郑国幡旗如黑压压的鸦群,刀枪密林反射天光,这强邻借势而威的姿态如此清晰。冬云沉沉坠在头顶,几乎令人窒息。他盯着那口血鼎片刻,鼎中血水已渐渐失去腾腾热气,红得发黑。旋即趋前一步,将手伸入鼎中。

指尖探入浓稠温热的血浆,奇异的感觉直刺入骨。鼎中牛血的腥热之气扑鼻而来,混着一种铁锈和生命消逝的焦灼气息。他伸指蘸了那浓稠赤红,腥气直冲喉间。他闭目,舌尖碰触咸腥粘腻之物——是血的铁锈味,是凛冬的风雪味,是宋国那背弃之谎的冰冷辛辣在口中弥漫开来!

“寡人姬允立誓,”鲁桓公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混着血腥气息,竟比郑伯突的更显出一种近乎自伤的凛厉,“天地鬼神共鉴!今日与郑伯结盟于武父,伐宋除悖,若存二心,如此牺牛!”

最后一字斩钉截铁吐出,鲁桓公猛地甩手!指尖残存的血珠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狠狠砸落在祭坛冻土上。

风声骤紧,呜咽掠过武父城垛。两面大旗——鲁国赤色绘龙旗与郑国玄底镶金旗——在城头朔风中疯狂地撕扯着对方,猎猎震响,仿佛战神的咆哮在云层之上隐隐滚过。

冬末的风在宋国辽阔的田野上肆意奔跑着,刮得枯黄的野草贴着地皮呜呜怪叫。这片沃野远接天边,旷达得令人心悸。大地被严寒冻得坚硬板结,正是战车飞驰驰骋的好时节。

地平线上,两道烟尘如墨,似铁龙奔腾咆哮,滚卷着压了过来。一面墨黑为底、缀金色夔龙纹饰的大旗当先劈开烟幕,猎猎震响如催命符咒!其后,黑压压的甲士紧随,人人持戈跃矛,脚步撼地!——郑军前锋如汹涌怒潮已至!

紧接着,另一股尘头紧随滚近,虽规模稍逊,旗色如血殷红,盘绕张牙舞爪的虺龙图腾!鲁军紧随郑国锋锐,两支大军在寒冬旷野上合流、展开,像两股熔金铁水,迅猛无情地向着前方冻结的宋国麦地蔓延开去。

宋国防守的边邑城池遥遥在望,却仿佛已然成为这场铁流冲刷下必将崩解的土偶!

战鼓尚未锤响,郑军的战阵已如奔雷一般启动了!百乘驷马战车在驭者疯狂的鞭策下骤然提速!沉重的战车碾过板结的田畴冰土,轰隆声压倒了风吼!车辕上金灿灿的青铜戈戟,在昏茫天色下闪烁出道道刺目的寒电!箭矢更是遮天蔽日般抢先扑出,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扎入远方那道稀薄的宋军守卒阵线!闷声坠地、惨呼响起的一瞬,大地猛然震颤!

鲁桓公立于朱漆乘辂之上,手掌紧扣冰冷的车轼,目光紧锁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城垣。寒风中夹杂着箭矢破空声、远处锐器的撞击声、以及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战车碾压田垄的轰鸣!震得车轼也在颤抖。他身侧的御者须发皆被劲风吹直,口鼻呼出的气息在冷天里凝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御者猛地吼出一串指令,鲁军前锋数十乘战车立时调整阵形,斜刺里穿插而上!车轮剧烈滚动时扬起的冻土块,噼噼啪啪砸在车栏车鼓上!

近了!宋国边城的矮垣轮廓清晰可见!郑军甲士已如蚂蚁般涌上土墙,墨色的郑国大旗正艰难地向着城垛高处移动!箭啸破空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哀号和狂野的喊杀声混杂在一处,撞碎在四野。鲁桓公的车驾随着突击的锋线卷过那道被冲破的缺口处时,他分明看到碎裂的木块、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之中,斑驳的暗红如同初春从冻土中冒出的诡异花朵,浸染着每一寸土地。

他目光掠过城头那面被撕扯得不成形状的宋国旗帜,它斜斜歪挂在倾倒的城楼残骸上,仅存的一角还在猎猎的风中徒劳挣扎。墨黑镶金的夔龙战旗已然猎猎于最高处,迎风鼓荡,狰狞毕露!此城,已插姓郑!

车轮碾过城门前断裂的、绘着异族图腾的残破旗幡,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息兜头扑来,铁锈气混着泥土焦糊味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口鼻。鲁国那赤色绘龙的幡旗随即升起,飘舞在紧邻着墨金夔旗的另一处城楼顶端!两旗并列,在呜咽北风中撕扯翻飞,似为这被征服的宋土招魂——抑或是为下一位战利品的命运发出阴森预言。

远处,宋国腹地更深处,烽燧的黑烟扶摇直上,如同绝望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沉甸甸压向大地的天穹。

战鼓再一次擂响!

……

公元前六九九年的冬风寒峭刺骨。新郑城内,郑宫的高大檐柱在阴云下透着沉沉冷意。宫室内,郑君姬突——这位三年前借助宋公冯之威才登上君位却始终不能安枕的新主,正捏着一卷还散发着漆胶气味的木牍,指节在昏光中隐隐发白。牍上字迹新干:“宋公致郑公:岁稔当厚报援立之恩。邘地岁贡未足,着即补金二百镒、粟二百车以充军需。”牍后另以朱砂加注一行小字:“期十日,逾则大军自取。”压轴的“宋”字如烙铁烫入眼底。

姬突攥紧牍片,骨节咯咯作响,猛地将其摔到案上,铜豆中灯油骤然跳跃:“冯贪之甚!彼拥立之功,三载不啻剥吾血肉,今索邘赋不足,竟欲倾郑仓廪耶?吾非他掌中之泥偶!”激愤之声撞在殿壁青铜兽首上,激起细微回响。

阶下,大夫原繁抬起刻着风霜的脸,眼底血丝在灯影中清晰可见:“君上慎怒……宋势方炽,鲁、卫皆附其盟,齐侯窥伺侧畔,若触其逆鳞……”他的劝诫悬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无力的挣扎。

但话音未落,一个雄浑身影已在殿门亮处。将军高渠弥身披甲胄大步入殿,肩头寒霜未消,眸中锐光似刀:“原大夫之言,岂忍听?‘慎’字出口,非助贼益深哉!”他朝君位大步上前,锃亮的胫甲踏着地砖发出铿响:“君上!今非昔初登位、诸事待定之时。冯以拥立之名榨我三载膏血,民力几竭!若再予取予求,不若自解冠冕献于彭城!”他目光扫过原繁微颤的手和姬突紧绷的面容,声调再次拔高:“破局之道,唯血战耳!郑国虽弱,筋骨未折!只待君上一令!”

原繁气息一滞,浑浊的眼盯紧高渠弥:“将军意气可撼山河,然国运……岂可孤掷?宋联军势大……”

“联军?铁板乎?”一直紧锁眉头的姬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冰面。他逼视原繁眼中犹疑的微光:“大夫……尚存他策否?”

一线希冀穿透绝望阴霾,原繁胸膛起伏:“有!纪国扼东道咽喉,正遭齐师觊觎;鲁公姬允更素恨宋、齐欺压,此二者岂甘坐视冯独大?若联鲁、纪,当有背水之机!”

“联鲁、纪?”高渠弥眼中火星骤迸。

“正是!臣虽耄耋,”原繁倏然挺直微驼的脊背,“愿亲赴曲阜,说鲁公!纵豁出此残躯,亦要搏一破局之路!”

姬突几步奔下阶陛,一把抓住原繁单薄却决绝的手臂:“鲁宫深潭百丈,宋齐耳目伏于暗隅……大夫此去,真蹈万刃之坑!”

原繁干枯的手回握君臂,指甲几嵌入皮肉,竟有异样的力量:“血仇未报,老臣何惧万刃?!”

朔风呼啸灌入车帷,高渠弥立在郑宫石阙前目送原繁的轺车碾过霜地驶出都城,渐成一点倔强的黑影。他骤然转身,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撕裂了阴沉的空气:

“击鼓——!”

吼声滚过校场。鼙鼓立时如雷暴起,撼动冻土!玄甲军士应声挺立,戈矛丛聚如钢铁丛林。

“君上与我等郑人,非羊豕也!豺狼口涎垂涎之日,当休矣!”高渠弥剑尖直指苍穹。

“休!休!休!”数千条雄壮喉管的咆哮震碎城头寒鸦。

“今日操戈,即如沙场!前刺为贼!”高渠弥挥剑前劈,厉芒划开白雾——“冲!”

喊杀声冲霄,战车如怒龙碾过冻土,金铁交鸣撕裂寂静!

泰山峰顶的白雪融寒之气似乎渗透了曲阜鲁宫。鲁公姬允踞坐漆案后,指尖无声碾过一枚温润玉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对面齐国使者面色倨傲,抖开一卷帛书:“……齐侯有令,若郑获援而鲁敢附之,便是与我东方盟邦为敌!届时天兵压境,玉石俱焚……”

姬允缓缓抬首,古潭深眸中暗流激荡,握玉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略显惶急的禀报恰在此时传来:“君上!郑使原繁宫外求见!”

齐使唇边冷笑顿消,张口欲阻——

“宣!”鲁公已豁然起身,袍袖如铁幕般挥过,冰冷截断齐使之言。原繁垂首疾趋入殿,苍老身躯包裹深黑布袍,背负着彻骨的寒风与郑国的重负。

殿内空气凝滞如冰,铜鼎散着幽幽寒气。原繁骤然撩袍,双膝重重叩于殿砖,其声如骨断:“老朽原繁,代吾君姬突叩血泣告鲁公!”他猛然抬头,脸上深刻皱纹浸满风霜刻痕,眼中血光如淬火的铜钉般刺人:“宋公冯挟拥立之威,三载饕餮不足,更逼索邘地贡赋至刮髓之数!郑本小邦,府库几空,黎庶号于途!吾君与国,宁以头颅掷于冯庭,亦决不屈膝摇尾再献膏血!唯祈鲁公仗义伸臂,存一线华夏节烈之气,救我邦于沸鼎!”字字染血,刺入这方凝固的寂静。

鲁公默然良久,冷厉目光扫过伏地的原繁,再转向一旁神色阴鸷的齐使,声音陡然如冰裂:“予今日受教何谓‘天兵’!”他朝齐使森然一瞥,“贵使之辞,寡人字字听清。烦请归告齐侯:姬允不才,鲁国虽微,亦知廉耻二字刻于宗庙金石!还不退下!”宽袖如战刀般猛地劈向殿门。齐使脸色煞白僵立,喉结滚动数次,终恨恨拂袖疾退而去,殿门闭拢的闷响隔绝了他败犬般的身影。

原繁依旧额触冷砖,伏地如松。

“大夫请起!”鲁公声音突然低沉沙哑,积蓄已久的怒意无法抑制地从齿间迸出,“公子冯贪戾无厌,齐侯诸儿助纣为虐!寡人之汶阳、龟阴二邑至今犹在冯掌中!孤…岂能忍?”他骤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半朽竹简,狠狠摔在原繁面前地上。那简片滚开,露出纪国君主以血代墨、字字如锥的求援急告!

“齐贼爪牙已撕纪国东境!寡人能俯首作壁上观?”鲁公眼中喷出火焰,“原大夫,鲁与纪,誓附郑公!举戈同指彭城,就在今春!”

“鲁公!”原繁声音骤然冲破胸腔,干枯的眼中燃起狂喜的光华!“郑、鲁、纪,歃血为誓!”

“诺!”鲁公以掌击案,其声如金铁相击,“孤即刻遣密使星夜东驰纪国!三邦雄兵会于宋郑边邑谷丘,合击公子冯——时机…就在今春!”

东周第十年[注:公元前699年为周桓王二十一年,但不用年号纪年]的料峭春寒中,谷丘侧麓枯草丛上冻结的薄霜尚未化尽,原繁立于一处陡坡,朔风鼓荡着他染尘的袍袖。举目四顾,苍茫大地上三色军旗劈开寒风猎猎作响:郑之蓝鸟仰首长唳、鲁之赤龙舞爪腾云、纪国玄蛇盘踞蓄势。战车隆隆如滚石,步卒齐踩发出闷雷般足音,滚滚黄尘如巨幔遮蔽了远方彭城如卧兽般的轮廓——冯的宫阙就盘踞在那片阴霾深处。

“四国豺狼环伺欲噬。唯斩其首恶公子冯,使宋胆裂…郑危乃解。”原繁嘶哑的声音混在呜咽的号角里,对身旁披挂整齐的高渠弥低语。

高渠弥单膝点地按剑,铁甲寒意透膝:“冯所恃者,其‘千乘’重甲耳!吾意,必诈退诱其车阵脱节,待彼首尾拥堵难应之际,我师三军齐击!郑军为前拒诈败诱敌,鲁、纪伏于两侧隘口丛林,待其半入瓮中,号令齐发绞杀之!”他反手以拳擂击冰冷胸甲,发出一记沉闷笃实的击金之音:“生死存亡……决此一刻!”

冷日初升,谷丘与彭城间的开阔野地上突然腾起蔽日烟尘!大地沉闷的震动声中,前哨骑兵连滚带爬冲至帅旗前嘶声急报:“四国联军已出彭城南门!中军宋公亲领精甲压阵,卫卒为前驱,右翼齐军锐士,左翼燕人轻车——前锋已抵谷丘前十里!”

“列阵——!”立于驷马战车之上的高渠弥声音撕裂烟尘,利戟般挥下。

原野无垠。郑国森蓝战旗猛然如潮涌展开,战车阵列排开森严铁壁。远方地平线黄尘汹涌——那是四国联军践踏出的尘暴,扑天盖地而来。

公子冯立于金光耀眼的指挥车上,瞥见谷口前郑军那显得孤孑而薄弱的阵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姬突小儿,终是活腻了!命卫车为锋,齐、燕护住两翼,直碾郑阵——尽屠不留!”

吼杀如海啸卷起!卫军车阵率先奔腾冲出,车轴相轧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左右两翼齐、燕战车亦如双刀出鞘。冻土在无数马蹄车轮下呻吟震动。

高渠弥眯眼计算着距离,直至卫军前锋战车迫至百步之内,方挥旗下令:“郑师…退!”刺耳金铎声骤响如雨。

前列郑军战车应声掉头,阵列顷刻“崩溃”如乱蚁!战车相互碰撞,旌旗歪斜翻倒,尘土高高扬起混乱的帷幔,徒留一片狼狈仓皇的背影。

“郑军溃矣!取姬突首级者爵三级!追!”卫将狂喜咆哮。公子冯坐于望车远眺,得意之声穿透金玉车饰:“高匹夫果不堪一击!追!不死不休!”

联军贪功催进,车阵在狭窄谷口地带越聚越密,争先恐后间车辕互绞,阵型散乱如沸粥。

高渠弥眼中寒芒炸裂:“就是此刻——鲁!纪!合围——!”

刹那间!

左侧山梁鼓声雷裂!无数赤色鲁军旗如火焰烧穿密林,惊天呐喊裂开九霄:“鲁——!”

右侧山脊玄旗蔽天!纪国弩兵如乌云压顶,沉厚吼声卷地而至:“纪——!”

前一刻还在“溃退”的郑军阵列陡然反向冲锋!后阵变前锋,蓝色铁流如怒海倒卷般扑向在谷口挤成一团的联军!高渠弥的战车如离弦巨箭当先撞入敌阵,长戈破风,当先一辆卫车御者头颅冲天而起,腥热血柱染红晨光!

谷口霎成炼狱熔炉!郑军反冲的车戟狠狠劈入宋军前阵与卫军衔接处,轮毂碎裂声刺耳;左侧高坡鲁国重甲步卒如滚石般冲下,无数长矛刺穿燕军战马侧腹,人马嘶鸣倒伏;右侧纪国强弩手居高俯射,箭雨如蝗割过齐军后阵轻甲,哀号如沸!刀斧斩肉声、车木断裂声、箭矢钻甲声、垂死咒骂声交叠成一曲地狱悲歌。

公子冯的狂笑冻在脸上。他目睹卫军前车被郑车拦腰斩断,赤膊士卒被双戟同时洞穿;鲁卒用带钩长矛勾住车轮猛力侧拉,燕车轰然倾覆;更远后方,密集的纪矢轻易撕裂了齐卒的皮甲,如割禾般将兵士钉入泥地!极寒惧意刺透骨髓:“退!后军速退!”尖叫已然变形。

退路早被纪国战车阵铁桶般锁死!左翼燕军在鲁兵冲击下溃不成军。联军瞬间士气崩裂,战车互相倾轧踩踏,乱如沸鼎中求生。

一杆遍染污血的蓝鸟大纛凶兽般在乱兵中反复冲杀。旗下高渠弥青铜面甲下双目赤红如血,三戈长戟如疯龙狂舞,连挑卫军三车御手,又将一名齐军骁将连人带盾撞飞车外。他身后百乘铁骑如矢锋紧追其后,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