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毯子与垫子,在莱尔兰纳的寝室里,渐渐生长成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存在。
他没有刻意规划,只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将它们一条条从箱子里取出,铺开,折叠,堆叠,如同某种本能驱使下的筑巢。先是床铺——深蓝灰色的星辰毯成了最底层的垫褥,米白色的羔羊绒毯覆在上面,银蓝渐变的丝绸毯被他折叠两次,做成枕头的伴侣。然后是他的扶手椅——那把原本有些冰冷的木质椅子,被一条厚实的驼色珊瑚绒毯完全包裹,坐上去时整个人都会陷进去,仿佛被拥抱。
床边的地板、窗前的飘窗台、甚至书桌前的区域,都被铺上了多余的毯子作为地毯。莫尔加德他们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多到他几乎可以将整个寝室的冰冷石面全部覆盖。当最后一条墨绿色的天鹅绒毯在壁炉前铺开,与从办公室搬来的几盆绿植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角落时,莱尔兰纳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这个被柔软织物彻底改造成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家。像他曾经在戈德里克山谷那个飘窗上,用各种抱枕和毛毯堆砌出的、只属于自己的小窝。
但也只是“像”而已。
他终究带不走所有这些。办公室也需要一点温暖,一点可以暂时逃离“教授”身份、回归“自己”的角落。于是他将那条最柔软的米白色羔羊绒毯、那条仿佛极光流动的银蓝色混纺毯,以及两个最蓬松的靠垫,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用漂浮咒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选在窗边的角落——那个位置正好在下午能照进阳光,又不至于被走廊里经过的人一眼看尽。羔羊绒毯铺在窗台上,银蓝色毯子搭在椅背上,两个靠垫随意地堆在毯子上。他还从城堡外的花园里,剪了几枝依旧翠绿的常青藤,用魔法固定,让它们沿着窗框攀爬出一道天然的翠色帘幕。
当这一切布置完毕,阳光透过常青藤的缝隙,在柔软的毯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莱尔兰纳坐进那个角落,抱着一个靠垫,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在这个陌生时空里稍纵即逝的安宁。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城堡深处隐约的喧闹声,让阳光将自己完全包裹。至少在这里,在这方寸之间,他可以暂时卸
霍斯从办公室角落的栖木上飞过来,落在他膝头,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它似乎也喜欢这个新角落,缩成一团,偎在他腿边,发出细微满足的咕噜声。
莱尔兰纳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霍斯逐渐丰满的银色羽毛。小凤凰的紫眸半阖,享受着抚摸,偶尔发出轻柔的啁啾。
“你也觉得舒服吗?” 他轻声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霍斯蹭了蹭他的掌心。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的门关着,将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这一刻,莱尔兰纳允许自己短暂地,只是短暂地,沉浸在这份偷来的安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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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温暖的小角落,很快成了莱尔兰纳在办公室最常待的地方。
起初,他只是在自己批改作业或备课时,偶尔窝进去休息片刻。但渐渐地,一些敏锐的学生发现了教授的这个“新习惯”。来找他答疑解惑的学生,开始被邀请到窗边那个铺满柔软毯子的区域,而非硬邦邦的办公桌对面。
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那天他来找莱尔兰纳,是为了请教一个关于古代魔文与家族契约魔法关联的复杂问题。当他被请进办公室,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明显经过精心布置的角落时,他微微一怔,但极好地掩饰了所有的惊讶。
“教授,您的办公室……很舒适。” 他选择了一个得体的词,灰蓝色的眼睛在柔软的织物上掠过,带着马尔福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莱尔兰纳示意他在窗台边坐下,自己则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平时授课时松弛许多:“请坐,马尔福先生。你说的那个契约魔法,具体是哪个部分有疑问?”
阿布拉克萨斯坐下,身下是柔软的羔羊绒毯,身后是靠垫恰到好处的支撑。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学生喜欢来找这位教授——不仅仅是他的学识,还有这种让人放松的氛围。对于一个从小就浸淫在纯血家族严苛礼仪中、几乎从未体验过这种随意舒适的少年而言,这是一种新鲜的、甚至有些陌生的感受。
他们讨论了很久。从古代魔文的变体形式,到契约魔法中“见证物”的魔力传导机制,再到某些家族秘而不宣的仪式改良。当问题解答完毕,阿布拉克萨斯准备起身告辞时,莱尔兰纳的目光落在他还摊开着的羊皮纸上——那是一篇变形术的论文草稿,上面有麦格教授用红墨水批注的几个问号。
“你在研究非生物变形中的‘记忆残留’问题?” 莱尔兰纳问。
阿布拉克萨斯微微一怔:“只是……有些兴趣。麦格教授说我思考的方向有价值,但论证还不够严密。”
“可以看看吗?” 莱尔兰纳伸出手。
阿布拉克萨斯将论文递过去。莱尔兰纳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用羽毛笔在几处地方轻轻点了点:“这里的推理有一个逻辑断层——你把‘被变形物体原有的魔力记忆’和‘变形师施加的魔力印记’混为一谈了。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是被动残留,后者是主动施加。如果要论证它们可以叠加影响最终形态,你需要先区分清楚它们的作用机制。” 他抬起头,“建议你参考一下《高级变形理论》里关于‘魔力场叠加’的那一章,还有……我记得图书馆有一本《被遗忘的变形术》,作者是十七世纪一个痴迷于‘让茶杯记住自己曾是茶壶’的巫师,虽然观点偏激,但案例很有趣。”
阿布拉克萨斯愣住了。他只是来请教魔文问题的,没想到教授连变形术的论文都能给出如此精准的建议。他接过论文,看着上面那几处批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被看见,被认真对待,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值得花费时间的研究者,而非仅仅是一个普通学生。
“谢谢您,教授。” 他的声音比平时真诚了许多。
莱尔兰纳笑了笑:“去吧,有问题随时来。”
阿布拉克萨斯离开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好走来的汤姆·里德尔。两人擦肩而过,阿布拉克萨斯的目光在里德尔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年轻的面孔依旧平静无波,但他能感觉到,里德尔的目光穿透了他,落在身后那扇刚刚关上的门上。
马尔福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径自离开。
里德尔敲门时,莱尔兰纳正在将阿布拉克萨斯的论文草稿从记忆中归档。听到敲门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请进。”
里德尔推门而入。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办公室的变化——窗边那个铺满柔软织物的角落,毯子,靠垫,以及沐浴在阳光中的、显得比平日更加放松的莱兰教授。他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这一切,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教授,关于您今天在课堂上提到的‘幻境奇现的魔力回响持续原理’,我有些不太理解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在莱尔兰纳的示意下,坐在了那个刚被阿布拉克萨斯坐过的位置。身下是温暖的毯子,背后是柔软的靠垫——这一切的舒适,让里德尔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似乎能隐约感觉到,刚才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痕迹——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