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时候了。
格桑解下背上那个一直未曾离身的羊皮包裹。在火光映照下,他一层层打开油腻的羊皮,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冻硬、但依然散发着浓烈生命气息的藏羚羊肉。肉被粗略分割成几大块,纹理间还凝结着细微的冰晶。
他抽出藏刀,在火边烤了烤,然后,用那把从卡车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充当砧板的刹车挡板铁片垫着,开始切割羊肉。他切得很仔细,将相对肥嫩、适合烤制的部分,切成稍厚的肉片,串在削尖的细木棍上。将带着骨头、适合煮汤的部分,砍成小块,放入那个烧热水用的铝饭盒中,又加了些干净的雪。
火堆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燃烧油泥海绵,提供主热源。另一部分,格桑用石块围出一个小圈,将串着肉片的木棍架在上面,开始烤制。肥肉接触到火焰,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火苗窜起,浓郁的、混合着焦香和野性的肉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疯狂刺激着早已饥肠辘辘、甚至快要忘记“美味”为何物的胃。
另一边,铝饭盒里的骨头和肉块,在融化的雪水中逐渐翻滚,汤汁变得浑浊,表面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散发出另一种更加醇厚、温润的香气。
等待的过程,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部传来剧烈的抽搐。眼睛死死盯着那在火焰炙烤下逐渐变色、边缘卷曲、滴着油花的肉片,和饭盒里咕嘟冒泡的肉汤。就连昏迷中的胡八一,似乎也被这浓郁的食物香气所吸引,喉咙里发出了无意识的吞咽声,眉头动了动。
肉终于烤好了。外表微焦,内里还带着一丝嫩红。格桑将烤好的肉片分给众人。没有盘子,没有筷子,直接用手抓着滚烫的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烫!但没有人舍得吐出。牙齿咬破微焦的外皮,里面是滚烫、多汁、带着浓郁野性味道的瘦肉纤维。粗糙,甚至有些韧,但那是真实的肉!是充沛的能量!是活着的滋味!王胖子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吞下一大块,烫得他直抽气,但脸上却露出了近乎幸福的扭曲表情。李爱国也吃得飞快,眼睛发亮。Shirley杨小口咬着,烫得眼泪直流,但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接着是肉汤。汤很咸(肉本身有盐分),很油,甚至有些腥,但滚烫,带着骨头熬煮后的醇厚。喝下一口,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的错觉,尽管这错觉很快就会被寒冷重新取代。
胡八一也在格桑和王胖子的帮助下,勉强喂下了一些捣碎的肉糜和几口热汤。热食下肚,他苍白发青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看起来不再像随时会断气。
这是自离开古格、穿越盐泽、经历白毛风和狼群以来,他们第一次,吃上一顿热的、相对“丰盛” 的食物。虽然只有肉,没有盐,没有调料,但足以让他们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得到一丝宝贵的喘息和恢复。
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沉默进食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肉汤的香气,混合着油泥燃烧的淡淡异味,却构成了此刻世界上最诱人、最温暖的气息。
吃饱喝足(相对而言),久违的、被食物填充的饱腹感和暖意,让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王胖子的眼皮开始打架,李爱国靠着石壁,头一点一点。Shirley杨也蜷缩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格桑没有睡。他慢慢吃完自己那份肉,喝光汤。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石崖边缘,目光越过封冻的河面,望向对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那辆嘎斯卡车的轮廓,在河对岸的雪地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漆黑的剪影,像一个沉默的、被遗弃的巨人。
李爱国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走到格桑身边,同样望着对岸。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生锈的车钥匙。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格桑收回目光,看向李爱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老伙计’,帮了我们最后一次。给了火,给了铁,给了暖。”
李爱国身体微微一震,握着钥匙的手收紧。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对岸的剑影。
“该告别了。”格桑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明天开始,没有车,没有铁壳子挡风。只有脚,和这片地。”
李爱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地、将手中那把生锈的钥匙,用力抛了出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越过冰封的河面,“叮”的一声轻响,落入对岸的积雪中,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走回火堆旁,靠着石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告别,完成了。与过去的工具,与曾经的倚仗,与最后的、属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外壳。
从明天起,他们将彻底进入纯徒步时代,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挑战这片亘古荒原,走向那深藏在冰雪昆仑之中的、未知的终极之地。
火堆,在夜色中,继续燃烧,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也映照着五个依偎在一起、伤痕累累、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