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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缝边缘那生死一瞬的滑坠,像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踏入冰塔林最初的震撼,也浇透了骨头缝里最后一点因为“接近目标”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侥幸与急切。死亡不再是远处模糊的威胁,而是真切切、冷冰冰地贴在脸颊旁,嗅得到它呼出的、带着万年寒气的腥风。
休息的五分钟,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李爱国趴在冰冷的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寒冷。胡八一在刚才的颠簸中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眉头紧锁,呼吸微弱。王胖子撑着“长矛”站起来,感觉手臂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看着格桑检查冰面,看着李爱国狼狈的样子,再看看前方那一片在惨白阳光下泛着妖异幽蓝、看似平静却步步杀机的冰塔迷宫,一股混合着愤怒、恐惧和深深无力感的邪火,在胸中左冲右突。
“妈的……这他妈根本就是让人送死……”他低声咒骂,声音嘶哑。
“不送死,就等死。”格桑检查完冰面,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指了指东北方向,那片冰塔更加密集、光影也更加幽暗的区域,“路,只有这一条。想活着走过去,眼睛、耳朵、脑子,都得醒着。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娟和她那个鼓鼓囊囊的专业背包上,“别把自己,当个显眼的靶子。”
“靶子?”王胖子一愣。
秦娟似乎明白了格桑的意思。她咬了咬下唇,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然后走到自己背包旁,打开,从里面费力地扯出一大卷质地轻薄、但看起来非常结实的白色布料。这布料不是常见的帆布或牛津布,而是一种略带哑光、纹理细密的特殊面料,展开来面积不小,像一顶小型帐篷的内帐。
“这是……我带来的四季帐篷的内衬,本来是隔温用的,材料是特制的高密度防撕裂尼龙,做过防紫外线处理,颜色是专门选的雪地白。”秦娟解释着,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断续,但条理清晰,“本来……是想着万一需要紧急扎营,或者……伪装。现在,也许用得上。”
伪装!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在这片以白色和幽蓝为主色调的冰塔林里,他们身上灰黑、深褐、军绿的破烂衣物,以及那些颜色杂乱的背包,简直是最醒目的活靶子。如果维克多的人真的在附近有高空了望哨,或者派出巡逻队,他们几乎无所遁形。
“怎么做?”Shirley杨立刻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降低风险的事情。
“把布料裁开,做成简易的披风或者罩袍,尽量把身体和背包罩住。头脸用剩下的布条缠上,只露眼睛。”秦娟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用她那把锋利的求生刀,开始裁剪那块白色布料。“动作要快,我们没多少时间。”
格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抽出自己的藏刀,也加入了裁剪的行列。两把刀在坚韧的尼龙布上划过,发出“嗤嗤”的轻响。
王胖子看着秦娟熟练裁剪的动作,和她那明显价值不菲、功能齐全的装备,心里的疑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一个“民俗学者”,哪怕家族有点底蕴,能提前弄到这么专业的极地装备?还有这专门准备的雪地伪装布料?她到底准备了多久?计划了多深?
但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生存优先。
很快,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布料被裁剪出来。最大的两块,给了背负胡八一的王胖子和李爱国,让他们能尽量将胡八一和自身包裹。稍小些的,给Shirley杨、格桑和秦娟自己。布料不够做全身罩袍,只能做成类似斗篷的披风,用绳子或布条在颈间和腰间扎紧,勉强罩住上半身和背包的大部分。剩下的边角料,撕成布条,缠在头上、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甚至用秦娟提供的一种深色防眩光油膏,涂在眼皮下方和任何可能反光的金属物品(如刀柄、水壶)上。
当所有人都披挂上这简陋的白色伪装后,趴在冰面上,从稍远处看,确实与周围冰雪环境的色差大大减小,尤其是在光线不佳或快速移动时,很难一眼分辨。虽然布料在风中会微微飘动,不像真正的积雪那样服帖,但在复杂地形的冰塔阴影间穿梭,这已经是最好的掩护了。
“记住,”格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五个“白影”,“走的时候,尽量贴着冰塔的阴影侧走。光线变化的地方,快速通过。遇到开阔地,先观察,等风大、雪沫扬起的时候,或者天色更暗的时候,再快速穿过。动作要轻,要慢,别跑,别跳。雪地上的新脚印,比人更显眼。尽量踩在已有的痕迹上,或者硬冰上,减少脚印深度。”
他指了指自己:“我在前面探路,也会尽量把脚印弄乱。你们踩我的脚印走。间隔拉开,但绳子别松。看到任何不自然的东西——反光、黑点、移动的影子、奇怪的声音——立刻停下,趴倒,手势通知。”
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握拳(停止)、手掌下压(趴下)、手指并拢指向(方向)、伸出两根手指(两人)、等等。
“从现在起,尽量不说话。非说不可,用气声,贴耳朵。”格桑最后强调,然后看向秦娟,“你的仪器,能探测到附近有……电子信号吗?比如无线电?或者热源?”
秦娟立刻拿出那个手持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在白色伪装下发出微弱的光。她摇摇头,用气声说:“这里地形复杂,冰层对信号屏蔽和热源散发都有影响。短距离内,如果他们没有大功率持续发射,或者离得不够近,我探测不到。但反过来,他们也更难发现我们。”
“那就走。”格桑不再多言,将白色披风的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紧了紧连着后面王胖子的绳索,然后转过身,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白色幽灵,朝着东北方向,那片冰塔更加密集幽暗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其他人立刻跟上,学着格桑的样子,压低身体,脚步轻提轻放,尽量让脚掌与冰面的摩擦声降到最低。白色披风在行走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风掠过冰塔的呜咽声中,并不明显。
冰塔林在他们眼中,从令人惊叹的奇观,变成了巨大的、布满陷阱和潜在窥视目光的立体迷宫。每一座幽蓝的冰塔,都可能隐藏着敌人的狙击手;每一条看似平静的雪沟,都可能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头顶偶尔传来的冰裂声或雪块滑落声,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以为是直升机引擎或枪械上膛。
光线是最大的敌人。当惨白的阳光穿透冰塔间隙,直射下来时,他们身上的白色伪装在强光下依然会显出浅灰色的人形轮廓,而且脚下的影子会被拉得很长,暴露行踪。他们必须紧紧贴着冰塔背阴面,等待云层飘过,或者利用冰塔自身的阴影交错,跳跃式地前进。这个过程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巨大的心力。精神必须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判断光线、风向、地形,选择下一个隐蔽点和前进路线。
王胖子背着胡八一,感觉这“白色幽灵”的行进方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负重行军都要累上百倍。不是体力消耗更大,而是那种全身上下的肌肉和神经都必须高度协同、精确控制所带来的疲惫。他必须时刻注意背上胡八一的平衡,防止他晃动或呻吟;脚下要踩稳,又不能发出太大声音;眼睛要盯紧前方格桑的脚印和手势,余光还要扫视两侧和头顶;耳朵要过滤风声冰裂声,捕捉任何不和谐音……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比连续急行军一整天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