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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江辰说。他蹲到船边,把手伸进灰水里。水冷得怪。不是冰。是“空”。像把手按在一块没有温度的湿布上。他闭上眼,只用指尖去感。水面下有东西在极慢极慢极慢地动。不是游。是长。像骨头在肉里长。一节一节,朝东。朝自由疆域。他缩回手,拔刀。新焰淬过的断刃入水,蓝光“嗤”地一炸。水面下忽然翻起一阵极细的泡。泡里带灰。灰里夹着一片极薄极薄极薄的东西,像蝉翼,又像人皮。他用刀尖挑上来。那东西在刀尖上慢慢展开,竟是一张极小的脸。五官全有。嘴张着,像在打哈欠。众人看得头皮发麻。那脸只存在了三息,便化成一缕灰,飘回水里。
“它在下蛋。”苏小小的声音抖了,可极清,“不是蛋。是胎。它把从我们这儿吃去的人样,都化进巢里了。这水里漂的,全是半成的东西。它要批量长。等这些脸全睁开眼,它就不用自己来。它能派一群像我们一样的东西上岸。我们分不出来。它这是要让我们自己打自己。”
“多久能睁眼?”江辰问。
苏小小咬着唇:“从这胎的成色看,慢则三年,快则一冬。可要是它把灰原那边的气接过来,也许只要两三个月。它把巢筑在门口,就是这个打算。灰原离得近,气足。它一边养胎,一边吸灰原。两不耽误。我们要是再晚来一个月,这片海上就会浮满脸。到那天,谁也分不清哪张是自家的。”
“所以今天不拆。今天烧。”江辰说。他站起来,把断刃朝西一挥。蓝光划了道弧,像在灰水上点了一笔。他说:“五条船,听令。新焰管全开,往海底打。不要停。苏小小,你带探空片到船头,看哪处最黑。最黑的地方就是气眼。我们烧。烧到它自己把巢顶拱起来。它一拱,我们就跑。跑之前,把船上所有海火盐包全丢下去。老渔夫,你不是做了梦?你那盏鱼灯,就在气眼上点。点着扔。那是给它的见面礼。让它在窝里也过个亮堂年。”
老渔夫慢慢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鱼灯点着。火苗黄黄的,一点也不亮。可往灰水上一照,那水竟像被人掀开一层皮,露出产下的鱼子。每个囊泡里,都有一点极淡极淡极淡的黑。那是没长成的眼睛。众人看得汗毛全立。老渔夫像没看见。他托着鱼灯,走到船尾,朝西拜了拜。然后他轻轻一抛。鱼灯落水,不沉。火苗贴着水皮,慢慢朝西漂。漂到半路,忽然“轰”地一旋,整盏灯都烧起来。黄火变蓝火,蓝火变白火。白火扎进水里,像一根滚烫的铁钉,钉了下去。水面“嗡”地一声,像整片海都疼得叫了一下。紧接着,船队前方三十丈处,灰水炸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穹顶从海底慢慢拱了起来。像有人从地底往上推一顶湿乎乎的旧帐。穹顶越升越高,高过船头,高过桅杆。上面布满了囊泡。泡里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极黑,极冷,极多。它们齐刷刷地,朝船队看过来。
“跑。”江辰说。
五条船同时转舵。新焰管喷出蓝火,海火盐包像雨点一样往海里砸。每一个盐包落水,灰水就翻白一片,像盐把水里的魂都杀出来了。那灰穹顶在后面越升越高,像一头刚被火从海底逼出来的巨兽。它没有追。它只是升。升到半空,忽然停住。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极慢。像在认人。船队已经逃出半里,可所有人都能觉着,那无数双眼睛还贴在他们后背上。像被一百年的夜同时盯住。
“它记住我们了。”孙石头在船尾吼。他的声音被风切得稀碎:“它让我带话!它说……它说下次不等到冬天。它要在第一场雪前,让这海全变成它的窝!让我们回家收拾干净!它要来住!”
没人回头。五条船像五支箭,朝东射去。身后,那灰穹顶一点点缩回水里。海面又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所有人都知道,母巢已经成了。就在出海口外。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像一颗埋在海底的旧雷。不响。可滴答声已经听得见了。
江辰站在船头。他没有再拔刀。他只是把辰灯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船头。灯没点。可他觉着那灯在发烫。像有火正在里头慢慢醒。他看向林薇。林薇也看他。两个人眼里,都是同一句话:不能再等了。下一回,不是它来。是我们去。带着所有的火,下到它窝里。把它的蛋,一颗一颗,全踩碎。
海风从西边追来,腥极,冷极。像从灰原深处吹出的第一口寒气。冬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