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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己谓忠,至少说明杨博突然病辞,不是为了和他作对。
起身去书橱取一本图册,从中抽出几张写满小楷的信笺。
王之诰接过细看端详,这是三品以上大臣的改任名单。
“为何要让王希烈这厮掌礼部,吕调阳怎么办?”
“吕调阳入阁。”
张居正哂笑,唐顺之远在撒马尔罕,内阁眼下就他一人,独相滋味虽美,但不是长久之道。
现任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吏部左侍郎魏学曾,都是高拱培养的人物,先帝大行期间,王希烈一直在万寿山督修陵寝。
这是一个升官转正信号,奈何高拱去职,重病在身阁臣兼礼部尚书高仪也死了,他把空缺给了本无竞争力的吕调阳。
老吕翰林出身,隆庆初年迁金陵国子监祭酒,再升礼部侍郎,回京掌詹事府,兼任礼部右侍郎,后改任吏部左侍郎。
【魏学曾也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吕调阳挂的是虚衔,实职是从四品詹事府詹事,挂个三品衔是为了提高待遇,并不去吏部值事,因此时人讥讽:一部五尚书,三公六十余。】
詹事的职责就是编撰经筵教材,他让马自强顶替詹事,举荐老吕掌礼部,目的是让其入阁,因为此人是个好好先生。
“王希烈这几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送礼求庇于武清伯门下,前天夜里悄悄坐一乘女轿找我示好,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背后煽风点火、操控舆情,我原打算把他拒之门外,想了想还是得忍,礼部尚书一职暂且给他好了。”
“吕调阳与高仪的性子差不多,都是案牍劳形、任劳任怨的人物,确是入阁最佳人选,不过······”
王之诰顿了顿,捋着疏朗的胡须沉吟许久,李迁归案,足以震慑以魏学曾、王希烈为首的高党群丑,他担心的是那几个顽固不化的元老重臣,忧虑道:
“你荐推吕调阳,那几个资望远在他之上的三朝老臣怎么办?杨博告病请辞,朝野舆情沸扬,吕调阳入阁的事急不得,叔大、人言可畏啊。”
“朝野谣言还少么?你几曾见高拱在乎过?难道你不配做大司寇(刑部尚书)?王国光不配执掌户部?吕调阳不配入阁?
资望超过吕调阳者不过寥寥,只要稳住杨博,余下几人就不会跳出来闹事,稳住杨博是我的事,张四维那边你要多走动。”
“张四维这个人深谙进退之道,却没啥政绩,说是毫无建树也不差,若非看在王崇古和马自强听话,我真不想与他叽歪,反正他不敢得罪你,除非他不想做官。”
王之诰文气瘦削的老脸上露出不屑神情,他这个文官干的一直是糙活,在蓟辽宣大边镇摸爬滚打十来年,沾染一身大老粗习气,看不起熬资历养人脉的张四维。
亲家的处境他一清二楚,逐高之役并未全胜,不控驭吏部,就不可能掌握人事大权,谈何掌握全局?然而部院重臣里,只有户刑二部堂官是自己人,余皆不可靠,而且还动不得。
百官人心不服,伺机攻击有之,冷眼旁观有之,尤其部院之首的吏部天官杨博,对高拱死心塌地,李迁归案次日,杨博便上书告病请辞,这当然不是害怕,而是替高党余孽出头。
杨博的资历和事功,当朝无人能比,此人若在这个当口退出朝堂,后果不堪设想,几乎和公布李迁受贿的名单是一样的,所以必须留住杨博,以此来告诉百官:
不会拿李迁一案大做文章。
“让岑用宾追回那份受贿名单是当务之急,闻香教一案我来收尾,你别管了。”
王之诰斜一眼窗外潇潇夜雨,起身辞别。
候在东厢廊柱边的游七撑开雨伞,送王之诰出府。
“哥,机会难得啊。”
小孟缩在胡同口阴影里,望着王之诰的大轿渐行渐远,抹着脸上雨水提醒。
“屁的机会,去畅春阁。”
高范压低斗笠帽檐,出巷往街口而去。
小孟大步流星跟上,不解道:
“这家伙可是尚书啊,不比冯邦宁牢靠?”
高范冷笑道:
“你太小瞧这种大官了,他们说的话没一句是真,刀架脖子都不管用,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功夫。”
“照你这么说,老爷的话岂不是也是假的?”
小孟忍不住问道。
高范的腿脚缓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道:
“那要看你是谁。”
雨滴空阶,更鼓迢递。
游七疾步返回大书房,道声老爷,将奉命打听的事一一道来,末了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说:
“东厂掌刑陈应龙给我两万两银票,说是楚王母舅的心意,小的没收,随后去找徐爵,他好像不知道此事,应该是陈应龙贪财私下揽事。
郑泰愚和朝鲜使团有生意纠纷,武平伯陈如松找过亲家老爷,想让金德鉴多吃几天牢饭,对了,徐爵说石太监受了家法,估计活不成了。
这五万两银票是印公(冯保)让徐爵转交,说是石自然家人送的,还说印公不明白老爷为何突然调兵遣将,想问问老爷是否能手下留情。”
张居正把烟头按进灰缸里,淡淡道:
“银子你先收着,明日让王篆去趟内阁,记住,莫要沾染楚宗,饭时蓉儿就往前面跑,这边用不着你照看,去吧。”
游七称是,收起银票退下。
张居正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那份名单抖开,冷冷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阴翳笼上眉宇。
内外形势并没有因柄政而缓解,部院堂官中,只有两人对他言听计从,王国光是他好友,之前总督仓场,被他调任户部尚书,刑部尚书王之诰是他姻亲。
吕调阳为人迂腐,处事古板,被他举荐执掌礼部,兵部尚书谭纶是他竭力拉拢的友人,那就只剩下吏、工二部和都察院的坐堂官:杨博、朱衡、葛守礼。
这三个年近七旬的家伙是三朝元老,也是他执政的障碍,三人威望远超于他,牵涉吏部、工部、都察院的事体,他不得不恭敬地与三老商榷,方可决断。
尤其杨博,与高拱私交甚笃,竟在这个要命节点告病请辞,他当时又恨又怕,急急让王之诰去捧臀呵屁、嘘寒问暖,老东西吊了他两天,终于回他四字:
尽己谓忠。
就是尽心尽力,对得起他人,对得起良心,这让他松了一口气,显而易见,杨博患的是心病,身为高拱老友,既不想在最后官场岁月中卷入波澜,也不忍心看着他血洗高党,便以退为进,向他出招。
隆庆初年时候,唐顺之入主兵部,杨博去了吏部,后来唐顺之奉旨,代天子巡狩九边,杨博改任兵部,高拱以首辅之尊兼任吏部尚书。
再后来,马芳收复西域,有功于社稷,封伯爵,戚继光斩杀土蛮汗,升都督、封少保,宣大总督谭纶升任兵部尚书,唐顺之升大学士。
三朝元老杨博却无法入阁,不是资历问题,吏部(组织部)天官本就是百官之长,入阁则操权太重,这也是恪守太祖废除宰相的本意。
首辅高拱之所以兼任吏部尚书,完全是隆庆固执己见,亲自下旨任命,结果中外百官都成了高拱门生,否则他的班底早就搭建起来了。
比如他的老乡加姻亲刑部尚书王之诰,也是素有名望的大臣,历任知县、兵部员外郎、辽东巡抚,后接替告老还乡的陈其学总督宣大。
宣大总督一般挂兵部侍郎衔,甚或有以兵部尚书总督宣大者,故获任宣大总督之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通常是兵部尚书的不二之选。
唐顺之离京后,他打算让凌云翼接掌宣大,让王之诰入主兵部,高拱却提议谭纶进京,他只能附和,不敢说不字,否则就要得罪谭纶。
想起此事他就恨得牙痒痒,不过那都是过去时了,他觉得说服杨博不难,心病还要心药医,尽己谓忠固然正确,可忠有大小公私之别。
是忠于老友抛弃皇帝,还是忠于国家公私兼顾,他相信杨博自会选择,而且他从未打算利用李迁一案搞人事大清洗,以此来建立权威。
只要能说服杨博,剩下的二老就好办了,都察院堂官葛守礼和杨博是同年,彼此相厚,朱衡是治河专家,不朋不党脾气倔,最易对付。
他需要的阁臣是助手而非对手,天官杨博没资格入阁,朱衡和葛守礼一并举荐就是,至于皇帝偏要选用自己老师吕调阳,谁又能奈何?
百僚之长杨博倒戈,魏学曾、王希烈、曹金、雒遵、韩揖、陆树德之辈便是无头的苍蝇,等待他们的,将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京察!
张居正那双深邃暗沉的眸子里,陡然划过一抹精光。
挟泰山以超北海,以新君行新政,一新天下耳目,舍我其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