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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你们报考公安局,我根本就不想录取,知道为啥么,一个二个奸猾成性,是不是还想着给厂卫那边通风报信?
实话告诉你们,不是老公祖找兴教寺麻烦,而是有人递了状子,公安局不是混吃等死的养济院,眼下退出还来得及!”
这种要命的当口,傻逼才敢走,在座的没人再吭声,喻百强脸红脖子粗说:
“老子怕个卵子,若是害怕,也不会被人摘了百户帽子!”
言由衷笑道:
“所以老公祖才交代我留下你,原以为武试你没法过关,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老喻那天下场时候,宋七公还开了赌局哩。”
“我输得精光,你们谁赢了?”
“赢个屁啊,都说他今年小六十了,头发也是染的,肯定压他输嘛。”
一圈人乱哄哄打趣,老喻摸摸乌黑的鬓发,干笑道:
“染发应试是想讨口饭吃,不过家传的武艺可没撂荒,话说回来,此案牵涉大人物的脸面,老公祖都不在乎,我一个破落户怕个球!”
“不怕就好,瞻前顾后,一百年也不成气候,办了兴教寺咱才能挺直腰杆,届时厂卫没工夫看笑话,我怕冯保也要给老公祖下跪求饶。”
一个家伙苦思不解,奇怪道:
“为啥?”
老喻已经回过味来,冷笑道:
“此案一旦坐实是真,那就太可怕了,你想想看,这些年贼秃们到底嚯嚯了多少良家?出了这等奸恶之事,厂卫如何给宫里交代?除了恳求老公祖掩饰一二,他们还有啥办法?”
“高、实在是高!”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言爷,说吧,咋整?!”
言由衷瞅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劳希连呢?”
老喻笑道:
“换班时候,咸宜坊押过来一个金吾左卫(亲军)军余(家属),叫阎四虎,绰号西霸天,此人将邻居请去,让他们凑钱给自己做生意,强夺财物还罢,这厮竟然口称圣号,拿皇帝吓唬人,劳希连不明白这厮哪来的胆子,亲自在刑房审问。”
“去叫人。”
言由衷接过龚策递来的兴教寺地形图,有些头大如斗。
“这是宋小七画的符?把他叫来!”
两个年轻人顷刻跑来会议室,言由衷没好气道:
“劳希连,都特么啥时候了,事有轻重缓急懂不懂,人手核实没有,你脸咋啦?”
“狗日的徐爵逼着我放人,只好硬着头皮挨了他两巴掌。”
劳希连摸着肿胀的脸泡子道:
“一上午足足抓了四百多个喇唬,下午街面上清净不少,我不信有谁敢晚上出来找死,反正今夜没宵禁,邻近东局派出所来西城助阵不难,咱不差饿兵,保甲丁壮这块也没问题。”
“我爹还想亲自上阵哩。”
瘦成刀螂的宋小七探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一支点上,美滋滋吞云吐雾。
言由衷瞪视劳希连,怒道:
“你放他回去了?!”
宋小七连连摇手。
“没有没有,劳大哥没有坏规矩,我爹怕我聚赌,寻到派出所,我啥也没说,他自个儿猜出来的,还交代我不准胡言乱语哩。”
老喻打圆场说:
“宋七公这人没得说,他知道也不妨事,我给他担保。”
言由衷点点桌上的鬼画符。
“小七,给大伙说说寺中情况。”
“这个我在行。”
打小就和兴教寺秃驴斗智斗勇的宋小七当即细细道来。
窗外银汉无声转玉盘,清辉悠悠满京城。
但见那夜市人潮涌动,大小寺观香火缭绕,坊厢笙歌如沸。
正是: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俗云:中秋游宝塔,香烛敬菩萨,老人家青头发,后生仔有财发,媳妇生个胖娃娃,姑娘嫁个好人家,总之有困难拜月就对了。
庆元楼后街护国兴教寺三圣殿内,正中跏趺安住莲花台的是阿三国某郎中,又名药师佛者,左右侍立者是其繁衍的二子,日光和月光菩萨。
铺设明黄锦缎桌围的供桌上,鲜果贡品摆满,朦胧的檀香轻烟丝丝缕缕,三个金漆彩绘的偶像高踞神座之上,默默俯瞰着跪在
数十位祈子的盛装妇人跪于蒲团之上,正在虔诚祷告。
僧人们有的念诵经文,有的手拿法器配乐,抑扬顿挫的吟唱与铙钹木鱼声和鸣,气氛异常庄重。
兴教寺有些年头了,后面因此有塔林,上院为明代塔,下院为元代塔,其实就是僧官喇嘛墓地,高墙环绕,林木蓊郁。
今晚送饭菜的小喇嘛来得有些迟,却有酒有肉,很是丰盛,高、曹二人照例先把酒水饭菜喂给猫吃,见野猫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吃喝。
酒足饭饱,二人掩上茅屋门,抱着被褥翻墙进了藏经阁,拨开窗扇去楼上睡。
后半夜时候,呼噜连天的高范被曹福田推醒,窜去窗边了望,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两条火龙在东西夹道飞速蔓延,中途分散开来,库房、监院、禅堂、念佛堂、水云堂,到处都是火把闪动,藏经楼
“该死的秃驴!”
“快!”
二人藏好被褥,挎上挠索下到三楼,打开北窗翻到外面,分头查看院中情况。
曹福田绕去东边探头,抬手晃了三下,他只看到三个人。
高范踩着楼檐缓缓绕到前面,确实只有三人,正在院门口抽烟说话,好像没有开锁上楼查看的意思,他又缓缓地退到了北边暗影里。
二人溜到底层,从北窗钻出,借助挠索翻墙出院,一溜烟进了塔林,急慌慌跑到西北角,静听片刻,甩挠索勾住墙头。
高范缓缓探头,发觉墙外的薄酒胡同漆黑一片,禁不住欢喜,攀住墙头就要上去,曹福田按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朝远处甩去。
二人等待片刻,没发觉任何动静,飞快翻墙溜下去,挠索丢阴沟里,疾步往西北方向去,只要穿过刑部街,过了干石桥就能逃出阜财坊。
今夜没有宵禁,坊间栅栏都开着,离开西城就暂告安全,至于能不能出城,那是明天考虑的事。
二人跑着跑着,猛地齐齐停步。
只见前面突然亮起一盏马灯,接着又亮起两盏灯笼,上面斗大一个“宋”字。
身后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咯咯吱吱的张弓声随之响起。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高、曹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曹福田转眼看见一老人施施然排众而出,号帽、号衣、打绑腿、穿双麻鞋,一脸的褶子,此人他前夜见过,正是刑部街老保正——宋七公。
“原来是老宋啊,我正发愁呢,赶紧让他们闪开,耽误要事谁也吃罪不起。”
“嘿嘿嘿······”
老宋根本不鸟他,摸出腰里的烟袋锅子,凑到递来的火折子上吧嗒两口,乜斜左右张弓持枪的巡铺保甲丁壮,悠悠道:
“咋样、我就说守在外面能捡个漏网之鱼吧?你们这些家伙啊,太毛躁,劳队长不让你们进寺,就跟死了娘老子似的,小小的投石问路这一招都看不出来,若非老夫坐镇,没准儿就让贼人得逞了。”
曹福田的心猛然一沉,生出强烈的灭顶之感,他从怀里摸出冯邦宁的锦衣卫腰牌,色厉内荏道:
“你个老东西喝多了不成,都给老子让开!”
“牌子丢过来我瞅瞅。”
老宋端着烟袋锅不为所动,见对方毫不理会,猛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似的。
“我咋说派出所一上午就抓了数百个喇唬,东厂兴师动众,满城搜寻,找的就是你吧?乖乖、老夫捡了一条大鱼啊!”
“朝!”
曹福田爆句粗口,抽出袖中匕首。
高范和他背靠背,苦笑道:
“老子怎么也想不到,会栽在这些废物手里。”
老宋捋着山羊胡子,在一众丁壮的马屁声中,笑得很是得意,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降说:
“二十多个弓手,三十多条枪,前面是刑部街,后面是兴教寺,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就凭你两个,插翅也难逃嘛,老夫看你们不是等闲之辈,敬你们是条汉子,不如······”
正说着,就听嘎巴一声屋瓦碎裂的脆响,高范、曹福田齐齐望向东北边的房顶。
不过是眨眼之间,一团模糊的黑影唰地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一张渔网,紧接着西南边的房顶上又是一张渔网撒下。
两条大鱼瞬间落网,丁壮们嗷嗷叫着扑上去,根本不讲武德,棍棒、枪杆、脚底板,噼哩啪啦齐上。
“老狗——!”
“别挤、让我打一下!”
“我叫你骂!”
“下手轻点,铁巴掌,赶紧带人回去守着,耽误正事儿,老子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