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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一战,后晋侥幸赢了契丹。举国欢腾,可宰相桑维翰却整夜睡不着觉。他抱着账本进宫,想劝年轻气盛的皇帝见好就收。谁知皇帝正和宠臣们开庆功宴,见了他就笑:“桑公来得正好,满饮此杯!”桑维翰一句话,让整个宴席瞬间安静:“陛下,国库里的钱,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了。”
桑维翰站在宫门外,怀里揣着一卷皱巴巴的账册,风吹得他袍角翻飞。这卷账册他翻了整整一夜,越翻心越凉,最后连指尖都是冷的。户部的数字明明白白——全国在册的丁壮比三年前少了四成,府库里的铜钱串子霉烂发绿,能用的没几个,就连太仓的粟米,也只够支应到开春。
“桑公,陛下在含章殿设宴,正等您呢。”黄门小跑着迎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设宴?”桑维翰眉头一皱,“今日不朝?”
“陛下说,阳城大捷,得让将士们和列位臣工都乐一乐。冯大人、景大人他们早到了。”
桑维翰叹了口气,把账册往袖子里塞了塞,跟着黄门进了宫。
还没到含章殿,先听见一阵轰然笑声,夹着丝竹管子乱糟糟的调子。殿门大开,炭火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暖得人发昏。石重贵坐在上首,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半杯酒,正跟旁边的景延广说笑。堂下十几个官员围坐两侧,有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桌子。
桑维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这哪里像在打仗,分明是在过年。
“桑公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几个还举着酒杯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石重贵朝桑维翰招招手:“桑公来得正好,满饮此杯!”说着就叫人斟酒。
桑维翰没接酒杯,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拱手施礼:“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今日高兴,但讲无妨!”石重贵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容还挂在脸上。
桑维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扫视一圈在座的官员,声音不轻不重:“臣昨夜查了户部和兵部的账。国库里的钱,已经不够支应下个月的军饷了。”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个官员正往嘴里塞肉,筷子停在半空。远处一个乐工还在弹琵琶,拨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赶紧按住弦。
石重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几分:“桑公总是这样,败兴。今日大捷……”他提高声音,“阳城一战,打出了我大晋的威风,契丹也不过如此!军饷的事情,回头再议。”
桑维翰苦笑:“陛下,臣不敢败兴。只是阳城虽胜,却是惨胜。我军阵亡两万有余,受伤者倍之。契丹虽然退去,但耶律德光素来记仇,人马未遭重创,迟早还会再来。今日若不趁机遣使求和,怕是要错失良机。”
景延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长得高大,红脸膛,胡子浓密,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他朝桑维翰拱了拱手,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桑公,您是老臣,陛下敬重您,可您不能总说丧气话。契丹人不过是长得高些,骑射精些,可咱大晋的儿郎也不是吃素的。阳城一战,不是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这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怎能让陛下低三下四去求和?那还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石重贵点点头:“景爱卿说得对!朕既做了中原之主,便没有向契丹低头的道理。”
桑维翰没看景延广,只盯着皇帝:“陛下,景延广之言,是在赌国运。臣不知他赌的是自己的前程,还是真为大晋着想。但臣手里有账,粮草不足三月,民力已经枯竭,各节度使自保之心渐起。再打下去,只怕局面就不是御外侮,而是安内乱了。”
景延广“哈哈”一笑:“桑公,您说来说去,不就是个‘怕’字吗?您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我们这些拿刀的都不怕,您安心回府里养花写字去,朝廷的事,自有陛下和将士们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