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不科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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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孙七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种板爷特有的粗嗓门,声音不高但穿墙有力:“闺女!我是下午买瓜子儿那个老汉!你这瓜子儿咋这么多皮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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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如一面向门口走一面纳闷道:“不能啊!我这儿都是新货。”她步子快,围裙带子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摆动,手已经搭上了门闩的横木。

林景和听见那几句话,站在屋门口没动。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头埋头吃饭的林招娣和林顺生——林招娣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个孩子看见大人表情不对时才有的那种安静。林顺生还小,没有抬头,正在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把一粒米拨到碗沿又拨回去。林景和朝林招娣说了一句:“看好弟弟,在屋里好好吃饭,别出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重不紧,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他伸手拨了一下毛衣下摆,确认枪柄被盖住了,迈步走出了屋门。

冬末的院子里有一股干冷的气味,混着灶台上的菜油味和墙根底下堆着的煤球散出来的土腥气。院子不大,从正屋门口到院门不过十来步的距离,青砖地面上有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边角长着一小片还没返青的干苔。林景和走在刘春如身后,脚步很轻,鞋底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刘春如已经拉开门闩了。铁栓从门框的扣环里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嗒”的一声,像是往一池静水里扔了一颗石子。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下午买瓜子儿那个老头儿,棉袄领口还是翻着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确实是来问瓜子皮儿的”表情,嘴里正在组织下一句台词。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那身制服在暮色里深蓝得发沉,帽檐压得不高不低,表情平稳,目光已经越过刘春如的肩膀投向了院子深处。

刘春如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孙七,又看了看楚岱,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她以为是有事,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板上,没有完全推开,也没有合上:“你们是……”

芬恩从孙七身后走出来。他走得不快,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迈步的时候从膝盖处荡开,露出里面那条已经起了球的旧毛裤。他站在刘春如面前,目光穿过她的身侧,落在了刚从正屋走出来的林景和身上。两个男人之间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暮色从暗青色沉进深灰的那层薄薄的光影,隔着刘春如半开的院门和门框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闲聊的随意,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穿过院子,落在了林景和的耳朵里:

“裕仁ってさ、近亲婚の结果生まれたんだって?本当?”

院门半开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刘春如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攥着门板的边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忽然沉默下来。孙七不懂日语,但他看见芬恩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从屋里走出来的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像是踩到了一块不存在的门槛,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又收了回去。那停顿很短,短到像是风吹了一下灯苗,晃动一下又稳住了。但芬恩看见了。

林景和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左手在毛衣下摆的位置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的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楚岱的制服上,又从楚岱的制服上移回芬恩的脸上——他的大脑在处理那个问题之前,必须先识别那个语言。识别需要时间,哪怕是0.1秒。那0.1秒的停顿,就是他的身份证。

他思考了,说明他听懂了,他听懂了,所以他暴露了!

所以林景和拔枪的瞬间,芬恩像一头猎豹一样,贴着地就蹿了出去。

他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上半身压平,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滑的——那不是一个“跳”的动作,也不是“跑”,而是整个人在瞬间把自己放倒,然后借着那一蹬的力道贴着地面往前弹出去。他的军大衣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风,粗布棉鞋的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道短促的痕迹。林景和的枪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他的动作很快,但在芬恩已经启动之后,任何“快”都慢了一拍——因为开枪需要两个动作:先把枪指向目标,然后扣动扳机。只要你的动作快过这两个动作的间隙,你就能抢在子弹飞出膛之前离开那个位置。

第一枪响了。子弹打在门框上方的墙壁上,墙皮被打掉了一小块,碎屑在暮色里溅开,白色的灰粉洒落下来,落在刘春如的肩膀上。她像被那声响震醒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手从门板上松开了,后退的步子带着一种被惊吓后的踉跄。第二枪打在院墙的砖面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弹头歪着飞出去,不知道打到了什么,没有入肉的闷响。第三枪打空了——枪口指向的位置和芬恩此刻已经不在同一个坐标上了。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一声接一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开,每一响都带着一种被压缩在墙壁之间反复反弹的闷重感,震得墙根底下的灰簌簌往下掉。第七枪响过之后,枪机发出空仓的咔嗒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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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已经站在了林景和的面前。他的一只手搭在林景和握着枪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拇指正好压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凹陷处,另一只手已经卡住了林景和的手肘外侧,让他的胳膊再也伸不直、也收不回来。整个动作干净得像一件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踉跄,没有停顿。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但脸上没有那种“我跑了这么远”的喘劲,只有一种任务完成之后的平静。

枪响的瞬间,楚岳的脚已经往后蹬了,他一把抓住孙七的胳膊往后拽,另一只手拖着孙平的肩膀,两个人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孙安站在最后面,被这一串动作连带得往侧边倒了两步,后背撞在胡同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刘春如在门框边蹲下了,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正屋门口,林招娣已经把弟弟按在了桌腿后面,林顺生还攥着一只筷子,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不敢出声。

林景和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枪已经空了。他的目光从芬恩的手上移到芬恩的脸上,又在芬恩的脚上停了一下——那双粗布棉鞋的鞋底还贴着青砖地面,前掌和后跟之间没有多余的位移,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只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一个他无法归类的事实时才会有的空洞和惊愕。

在见到这一幕之前,不管是林景和还是楚岳,都是不相信有人能躲过子弹的。楚岳在朝鲜战场上见过子弹打在人身上的样子,弹道是不可预测的,人的速度是不可能快过子弹的。他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他的教官在课堂上用三角板在黑板上画过射击原理图,画过提前量的计算方式,画过“人在扣动扳机到子弹飞出枪口之间的时间差”——那是物理规律,是力学,是可以用公式算出来的东西。

但芬恩确确实实就是躲过了林景和连开的七枪。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人开枪是两个动作,先把枪指向目标,然后扣动扳机。那么,你的动作只要快过对方这两个动作的间隙,你就能躲开子弹。道理说出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能在这个距离上做到的人,别说整个中国,整个地球上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但历史上确实有人有过类似的成就。李景华,山东禹城人,北平飞贼,1936年被北平警察抓了枪毙。抓他的时候是靠人多,把他堵在了姘头家里。提他主要是因为他有个外号叫燕子李三,他有个徒弟叫段云鹏。抓他之前,京津一带确实传过“这人枪打不着,得用机枪封”的民间说法——但真实抓捕没真架机枪,主要是靠人多。49年到50年京津闹过不少飞贼案,民间说“枪打不着”,老侦察兵都知道步枪手枪打这种高速移动靶确实难中,所以他们的办法是围成一圈开枪打中间。但这种民间高手确实是存在的,而且也是越传越离谱的。要不张立演的那个李云龙咋那么多人爱看呢?

所以当芬恩的手搭在林景和的肩膀上的时候,林景和整个人都是傻的。他的枪还在手里,空仓挂机的枪机还敞开着,弹壳已经退干净了,最后一颗弹壳还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落在青砖缝里,泛着黄铜色的微光。他看着面前这个老头儿,看着那双绿眼睛,看着那只按在他手腕上的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这特么也太不科学了。

胡同里安静下来了。暮色已经彻底沉进了深灰色,墙根底下的阴影和院墙投出来的暗块连成了一片,分不清是影子还是夜色。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放戏,声音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只剩下最后几个不连贯的音符,拖沓着,飘着,散进了胡同口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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