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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导,”
陈凯哥的声音压得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宿醉》的成绩,实在惊人。”
颜维明侧身让他进来。
休息室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市场偶然罢了。”
他说,目光扫过陈凯哥略显紧绷的肩线。
陈凯哥没有坐。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我最近……在琢磨一个新本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想听听你的看法。”
颜维明没接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部引发无数议论的《无极》,想起随后漫长的沉寂。
直到去年岁末,《梅兰芳》才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
票房数字尚可,评价也算平稳——尤其是少年时期的部分,那股咬着牙、憋着劲要往上挣的模样,确实抓人。
可一旦角色长大,故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那股子支撑着人物的“心气”
忽然就散了。
他记得更早的《霸王别姬》。
程蝶衣那双眼睛里,从始至终都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是对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某个人的执念,至死未熄。
可《梅兰芳》里的成年主角,却像走进了一片雾里,方向模糊了,脚步也跟着迟疑起来。
“陈导请讲。”
颜维明说,声音平静。
陈凯哥转过身。
窗外渐暗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还是关于‘角儿’的故事。
但这次,我想换个切入口。
不从科班的苦练开始,也不从成名后的光彩着眼……或许,从一次关键的‘放弃’写起。”
颜维明微微挑眉。
这倒是与寻常的叙事顺序不同。
“不是放弃舞台,”
陈凯哥补充道,语速快了些,“是放弃某种……更内在的东西。
比如,少年时坚信不疑的某个念想。
人物跨过那个坎,才真正成了‘角儿’,可成了角儿之后,心里反而空了。”
他停下来,看着颜维明,似乎在等待反应。
颜维明想起方才刘伟蔷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还有他离开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好莱坞的体系像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它不信任外来者,只相信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
一次失败,往往就意味着出局。
吴导如此,刘伟蔷亦如此。
《尸踪现场》那个项目早已被遗忘在片库角落,哪怕真有更好的构想,也难再唤起那些制片人的兴趣。
他们宁愿将资金投注在下一个缝合了经典桥段、看似稳妥的试验品上——成本低廉,即便亏损也无伤根本,还能轻易将责任推给“未能达到标准”
的执行者。
若侥幸成功,便是意外之喜。
刘伟蔷带来的那个故事,骨架是完整的,只是中间塞了太多故作神秘的枝节,节奏拖沓,看得人昏昏欲睡。
在北美市场,它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颜维明清楚,这结果多半不能归咎于那位导演。
当被问及看法时,他选择了保留意见。
“有点意思。”
他当时只是这样简单回应。
刘伟蔷却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眼睛亮起来,急切地追问是否真的有趣。
得到肯定后,他立刻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叠修改过的稿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李导,基于那个失败的片子,我重新理了一个版本。
我觉得……它能拍。
你觉得呢?”
颜维明确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对方对这件事如此执着,甚至到了念念不忘的地步。
“恐怕不行。”
他当时回答得直接。
看到对方愣住的表情,他接着解释:“那边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
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吴导的例子就在眼前,仅仅两部作品未达预期,便被弃之不用。
《尸踪现场》已经是翻过去的页了,哪怕你拿出一个精彩得多的本子,他们也很难再为它重启项目。”
刘伟蔷听了,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低声说:“你说得对。”
那声叹息很轻,却沉甸甸的。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此刻,面对陈凯哥的新构思,颜维明脑中闪过这些片段。
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位导演脸上。
“从‘放弃’写起……”
颜维明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了一下,“这像是先把结局的‘果’摆出来,再让人去倒推那个关键的‘因’。
观众一开始就知道人物失去了什么,但不知道他为何失去,以及……失去之后,他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