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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忽然问,“有眉目了吗?”
吴雨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还在想。
想找个……不那么容易被数字衡量的故事。”
他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熬化,肉丝软烂。
味道很家常,是他吃了三十多年的那种熟悉感。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尝起来,似乎比往常淡了一些。
牛春珑放下瓷碗,碗底与木桌轻碰发出闷响。
她抬眼看向对面,吴雨森正用调羹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白粥,热气早已散尽。
“那些报纸上的数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当真信吗?”
吴雨森动作顿住。
他想起前几天在茶餐厅瞥见的娱乐版头条,粗黑的标题写着某个年轻导演的累积票房即将突破某个惊人的数字。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此刻被妻子点破,耳根隐隐发烫。
“我在那边前后六年,六部片子。”
他放下调羹,金属碰在碗沿叮的一声,“有两部收成还算过得去。”
牛春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煎鱼的焦香。
吴雨森感到一种熟悉的窘迫从胃里往上涌。
他想起更早些年,在九龙那间狭小的剪辑室里,胶片堆得像随时要倒塌的墙。
那些日子没有票房数字需要计较,能拍完、能上映已是侥幸。
“他今年多大?”
牛春珑忽然问。
“谁?”
“报纸上那位。”
吴雨森愣了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三十……出头吧。”
“你拍第一部戏的时候,”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应该还没学会走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铛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吴雨森想起一九七三年。
胶片机转动的声音,片场永远散不去的烟味,还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上的那种眩晕。
那时候的票房是用港币计算的,数字后面没有那么多零。
“数量不能说明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牛春珑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说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浸透了半边天空,对面楼宇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我昨天在图书馆翻旧报纸,”
她背对着他说,“看到一篇九十年代的专访。
你当时说,拍电影就像走钢丝,
吴雨森沉默。
他记得那次采访,记得记者年轻的脸,记得自己说那句话时胸腔里鼓胀的、近乎疼痛的骄傲。
“现在呢?”
牛春珑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他没有回答。
答案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牛春珑走回桌边,手指拂过桌面上细微的木纹。”那个年轻人,”
她说,“我查过他的记录。
从第一部到现在,没有一部让投资方亏过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某种紧绷的东西。
吴雨森感到肩膀垮了下来,一种疲惫从骨头深处渗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关于艺术与商业的平衡,关于时代的不同,关于运气和时机。
但话到嘴边,都显得苍白。
数字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不会。
“他还有一部片子已经拍完了,”
牛春珑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等上映之后,那些报纸又会写出新的标题。”
吴雨森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的不是票房数字,不是报纸标题,而是剪辑机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是放映室里胶片经过镜头时的微光,是第一次在 ** 里看到成片时,手心渗出的汗。
那些才是真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才是。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牛春珑已经收拾好碗筷走向厨房。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坚定。
“我知道了。”
他对着那个背影说。
水流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粥碗捧在手里还温着,吴雨森低头喝了一口。
厨房传来水流声,老伴在收拾碗筷。
报纸摊在膝头,五份日报的娱乐版都印着相似的照片——年轻导演侧身站在领奖台边,聚光灯打亮半边肩膀。
标题字号大得刺眼。
“时代不一样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牛春珑擦着手走出来,“徐克他们那会儿,票房过千万就要开庆功宴。”
吴雨森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小方块上,那里列着北美票房周榜。
《宿醉》已经连续三周停在第二的位置,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是“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