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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斜斜切过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报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指尖划过报纸边缘,老吴的目光在铅字间停留片刻,随后移开。
窗外是沪上阴沉的天空,与他记忆里洛杉矶永不落幕的阳光截然不同。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另一种规则,却未必能让他将那些规则带回故土。
他确实没想过要带回来。
“这话说得准。”
老吴忽然出声,打破了休息室凝滞的空气。
他指的是摊在茶几上那篇专栏,笔者用尖锐的笔锋将他与另一位名字并置比较——颜维明。
那个名字近来总在各种场合被提起,像一枚投入潭水的石子,涟漪荡得又远又急。
苏照宾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闻言抬起眼,视线迅速从老吴侧脸扫过,又落回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想起颜维明在某个论坛上的发言录像,那些关于分工、流程、标准化的词句,像精密仪器的零件,彼此咬合。
他其实信服,但此刻该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那些说法……会不会太理想了?咱们这儿的情况,毕竟不一样。”
老吴没立刻接话。
他向后靠进沙发背,皮质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空气里飘着旧报纸的油墨味,还有从门缝渗进来的、走廊尽头的咖啡机隐约的蒸汽声。
“理想?”
老吴终于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他讲的东西,我在那边看了十年。
不是理想,是每天都在转的齿轮。”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楼宇轮廓,“让我来整理,没三四个月理不出头绪。
他这篇东西……是用了心的。
你该多看,记到脑子里去。”
苏照宾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一下。”哎。”
他应了一声,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沉默又爬回来,盘踞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苏照宾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他盯着老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那上面有几点浅褐色的老年斑。
这位导演在想什么?是那篇将他与后来者对比的文章,还是好莱坞十年光阴投下的长长影子?苏照宾猜不透,只觉得这安静压得人胸闷。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或许更久,老吴忽然站起身。
他动作不快,带着一种久坐后的滞重。
他走到报架前,抽出另一份报纸,纸张哗啦作响。
他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最后停在其中一张。
食指按在一行标题上,力道让新闻纸微微下陷。
“这篇,”
老吴的声音从报纸后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值得印成册子,发到每个剧组。”
他放下报纸,转过脸。
苏照宾看见他眼角深刻的纹路,也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愠色或失落,反而是一种近乎肃然的专注。”颜维明做了件大事。
对咱们这行,是好事。
我也得读,反复读。”
苏照宾怔住了。
他望着老吴重新坐回沙发,展开那份报纸,鼻梁上不知何时架起了老花镜。
侧影被窗外漫射的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十年与三年,资历与锋芒,在此刻被同一篇文章熨平了褶皱。
他忽然意识到,某些分野并非由时间长短丈量,而是由目光投向何处决定。
有些人,生来就看得更远,也更准。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距离沪上千里之外的燕京,搜弧大厦十七层的走廊正回荡着清脆急促的敲击声。
那是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的碰撞,一声追着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柳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廊,天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翻起窄窄的波浪。
上衣短得刚过肋下,短裙则紧紧裹住大腿,每一步都绷出利落的线条。
她怀里抱着一沓文件夹,边缘抵着胸口,纸张随着奔跑微微颤动。
晨会已经迟了七分钟,但她脑子里盘旋的却不是待会儿要汇报的数据,而是昨夜临睡前刷到的那篇长文——关于电影,关于工业,关于一套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就该如此的系统。
那些句子像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脚步声急促地穿过走廊,胸前的曲线随着步伐剧烈晃动,衣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迎面而来的男职员怔在原地,视线像是被钉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放在往常,她会侧身或是放慢速度,今天却径直向前,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没有丝毫迟疑。
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时,他正伏在桌面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他没穿正装,一件深色上衣配着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是双底子偏厚的运动鞋,整个人透着股学生气。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扬了起来:“这么着急,是要跟我换班?”
他们之间常有这样的默契——她不想接的活儿,最后总会落在他手里。
她没接话,只是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沿:“你和公司解约了?”
声音里压着情绪。
他们同在这家叫搜弧的平台做主持,算不上多有名气,好歹挤进了这个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