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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把满桌的照片分成明暗两半。
那些面孔在光里暗里看着他,有的笑着,有的沉着,有的还带着刚入行不久的怯。
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很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纹章正和胡延一前一后往外走,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两截。
风吹过去,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迷迷蒙蒙的,很快又把那两道身影吞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桌上所有照片拢成一叠,边缘对齐,轻轻在桌面上顿了两下。
整齐了,但也只是一叠纸。
茶杯见底,杯底剩着些深褐色的渣。
他拎起热水瓶,滚水冲进去,那些渣子打着旋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纹章颔首示意,目光专注地望过来。”师兄,请仔细看。”
他随即抬起双手,空荡荡的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眉峰的起伏、嘴角的牵动、眼睫的颤动。
情绪像水纹般在那张脸上漾开——从紧绷到松弛,从压抑到释然,每一寸肌肉都在说话。
表演还带着生硬的棱角,像未打磨的玉石,但意图清晰可辨。
即使沉默笼罩着房间,任何旁观者都能读懂那些无声的句子。
不得不承认,这人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让他站在光里就自然成了戏。
颜维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扶手。
他想找出破绽,视线扫过对方绷紧的颈线、微颤的手腕、脚踝不自然的扭转——没有,处处都妥帖。
像精心校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
最后一段情绪收束,纹章垂下手臂,胸膛微微起伏。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李大导演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从标准模板里裁剪出来的。”很好。”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我会认真考虑。”
话从唇间滑出,轻巧得不留痕迹。
他早已习惯用这种语调织成网,既不让希望坠落,也不让承诺生根。
纹章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夜里的火柴擦过磷纸。
他弯下腰,幅度标准得如同礼仪教科书里的插图。”我等师兄的消息。”
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在走廊瓷砖上渐远,拐进更衣室的方向。
胡延没有动。
他留在原处,像一尊突然决定扎根的雕塑。”纹章是李联杰认的干儿子。”
他开口,语速不急不缓,“两人感情很深,常一起吃饭打球。
李联杰最近档期空,若是纹章能上,我们有把握请他过来客串几个镜头。”
这倒是实话。
那两人的名字总绑在一起出现,像某种连体标签。
李联杰膝下无子,只有女儿环绕——或许正因如此,某个格外殷勤的年轻人便钻进了那片空缺里,用一声声“干爹”
浇灌出奇特的亲情。
但颜维明不需要这些。
他正在搭建的世界里没有功夫皇帝的位置。
《1937》要的不是拳脚带起的风,而是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知道了。”
三个字,像三颗鹅卵石丢进深井,听不见回响。
胡延盯着他看,目光像探针试图刺穿表层。
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精心养护的平静,光滑得映不出任何倒影。
几分钟后,纹章换了常服回来。
临别前又是一躬,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师兄,我先告辞。”
“去吧。”
门再次关上。
颜维明转回椅子,面对窗外林立的高楼。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半小时像逗弄一只过于认真的猫——看它绷紧脊背,竖起尾巴,全神贯注扑向根本不存在的线团。
**试镜的消息像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洇开纹路。
**
纹章离开后的日子里,风华的接待室陆续走进不同面孔。
高的矮的,瘦的壮实的,带着南方口音或北方腔调的。
颜维明见了每一个人,哪怕某些名字在脑中早已打上叉号。
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拆解同一段命运。
网络上的讨论开始发酵,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某天上午,墙上的时钟指针即将重叠在十二点,他刚拿起话筒想拨某个熟悉的号码,另一道铃声抢先切了进来。
听筒里传来久未听见的嗓音。
澄天的伍克玻,邀请他共进午餐,地点定在亮马河饭店——从这儿步行过去,穿过两条街,拐一个弯,总共不到三百步距离。
颜维明沉默了三秒。
听筒那端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像远处地铁驶过隧道的余震。
“好。”
他说,“半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时,他想起一些旧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