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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势稍缓，下游芦苇荡中，战船尽数驶出。

蒋钦立于船头，望着前方茫茫白水，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刃映着秋日微光。

身后五千水军在芦苇荡中蛰伏数日，日日见敌营灯火通明，日日磨刀擦枪，等的就是这一刻。

潘璋立于左翼快船之上，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冲锋——然后他怔住了。

入目之处，没有一个成建制的敌军。没有阵列，没有抵抗，没有对峙。白茫茫的水面上，漂浮着旗帜、断矛、帐布，以及无数挣扎的手臂。

潘璋的刀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

“将军？”副将低声问。

潘璋缓缓收刀入鞘，沉默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就这？”

副将没敢接话。

潘璋望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浮水人头，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荒唐：“我等在芦苇荡里喂了七天的蚊子，磨了半个月的刀，就等着冲上去杀他一阵。结果洪水替我们冲完了？”

副将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将军……那咱们还冲不冲？”

潘璋低头看了看船边的水面——浑浊的泥水，漂浮的断木，一顶被水泡烂的淮南军头盔在船桨旁打着转。他伸手捞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灌满了泥浆。

“冲？”

潘璋把头盔丢回水里，“往哪儿冲？对面连个站着的活人都没几个了，我冲过去砍水不成？”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水军，人人手持兵器、面色紧绷、等待号令。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些天兄弟们日日夜夜演练登陆、冲锋、合围，到头来最大的对手是洪水。

蒋钦的旗舰从右翼靠近，隔着十余丈水面对潘璋喊话：“文珪，你那边如何？”

潘璋摊了摊手：“全泡着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蒋钦也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的计划是——水攻之后，敌军大乱，水军顺流而下，以蒙冲冲撞敌船，以走舸穿插分割，五千精锐登陆之后直取袁术中军。连登陆的次序都想好了：第一波抢占高地，第二波合围御帐，第三波……第三波没有用上。

蒋钦苦笑着摇了摇头，收刀入鞘，转头对旗手道：“传令全军——收刀。换绳子。”

旗手愣住：“将军，换绳？”

“救人用的绳。把兵器都收起来，腾出船上的地方。”

蒋钦抬手一指前方水面，“自己看——那些人就剩一口气了。”

旗手顺着他手势望去，入目皆是浮沉的士卒、断木、旗帜。

他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打出旗语。

五千水军一齐怔住。

为了这次突袭，他们准备了半个月：蒙冲加固了撞角，走舸配了新桨，每人多配了两把短刀。结果临到头来，旗语是——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