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5章 画舫惊鸿双面镜 一针一线总关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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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一夜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索性坐起来,点了根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白得像一层霜。他盯着那层霜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背影。瘦瘦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辫梢上系一根蓝布条,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像踩在棉花上。

像莹莹。又不像。

莹莹走路是从容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那个叫阿贝的姑娘,走路带着一股子急劲儿,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天一亮,齐啸云就去了齐公馆的账房。

“孙叔,昨天宋氏绣坊送来的那批寿礼,签收单还在吗?”

孙管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递给他:“在。怎么了?”

齐啸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款处写着“宋氏绣坊”,旁边有一行字:“学徒阿贝代送。”笔迹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这个阿贝,”齐啸云把单子还给孙管家,“是宋氏绣坊的学徒?”

“应该是。宋老板那边的人我认识几个,这个阿贝倒是头回见。”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出了账房,走到院子里,司机已经把车停好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了个地址:“城东,宋氏绣坊。”

车子拐出齐公馆大门时,莹莹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是去给老太太汇报寿宴开支的。她看到齐啸云的车驶出大门,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叫他。

“啸云这么早出门?”她问旁边的佣人。

“听是去城东,什么事不清楚。”

莹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合上。她站了片刻,转身往老太太的正房走去。

贝贝坐在绣坊后院的矮凳上,就着晨光绣一幅屏风。

这幅屏风是宋老板新接的活,客户是城北一位富商,要一幅“四季花鸟”四扇屏。宋老板把其中“春”这一扇交给了贝贝。屏面是上好的白绫,贝贝先用淡墨打了底稿,一枝杏花从右下角斜斜伸出,枝上两只绶带鸟,一只低头啄花,一只侧头看着远方。

她绣得很慢。针尖穿过白绫,一上一下,每一针都要对着底稿看两眼。养母教她的针法偏重写意,讲究“针断意不断”,可宋老板的绣坊做的是精细活,要求“针针到位,线线分明”。贝贝花了两天时间才适应这种节奏,好在她的手天生稳,几天下来已经跟上了宋老板的要求。

“阿贝。”

宋老板从前面的柜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城西周家又来活了。这次要绣一对枕套,龙凤呈祥,月底交货。你接不接?”

贝贝放下针线,接过信看了一眼。周家的要求写得很细,连用什么颜色的丝线、凤尾要几根、龙鳞要几层都标了出来。这种活费工夫,但给的钱多。

“接。”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有屏风,再加一对枕套,赶得及吗?”

“赶得及。”

宋老板没再什么,把活计登记在册,转身走了。贝贝把信折好放进衣袋,继续低头绣屏风。针尖穿过杏花的花瓣,浅粉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约十点钟,绣坊前面传来一阵动静。贝贝没在意,低头绣她的。过了一会儿,宋老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阿贝,你出来一下。”

贝贝放下针线,走到前面。柜台外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是昨天在齐公馆院子里碰到的那个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贝贝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她走到柜台前,微微欠了欠身。

“你找我?”

齐啸云看着她。白天光线好,他看清了她的脸——圆脸,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干净利的清爽。确实像莹莹,但比莹莹多了一层被日头晒过的麦色,少了一层养在深闺的白皙。最不同的是眼睛。莹莹的眼睛永远是温柔的、含着笑的;而这个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像水乡里那些常年撑船的人,看什么都先掂量一下深浅。

“你是阿贝?”

“是。”

“昨天在齐公馆,我们见过。”

贝贝没有否认。她等着他下文。

齐啸云把画轴展开。那是一幅古画,绢本设色,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晨景。画面右下角有一处破损,绢面裂了一道口子,大概三寸长。

“听宋老板,你除了刺绣,还会补绢画?”

贝贝看了一眼画上的破损处,又看了一眼齐啸云。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的这些,但她没有问。

“会一点。不敢补得好。”

“你补补看。补好了,这幅画就是你的工钱。”

贝贝抬头看他。齐啸云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这画值多少钱?”

“不多。几千块大洋吧。”

贝贝沉默了一下。她不懂古画行情,但也知道几千块大洋对她来是天文数字。这幅画的工钱给到这个地步,要么是画本身不值钱,要么是这个人在试探她。

“我不接。”

齐啸云挑了挑眉:“为什么?”

“不值。”

“什么不值?”

贝贝看了他一眼:“画不值,我的工不值。你要是诚心补画,去找城里的老师傅,他们比我强。你要是想试我的手艺,拿块碎料子来就行,不用拿几千块大洋的东西压我。”

宋老板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齐啸云看着贝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那我拿块碎料子来。”

他把画轴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贝贝一眼:“你脾气挺硬。”

“穷人的脾气都硬。”

齐啸云点了点头,出了门。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宋老板走过来,拍了拍贝贝的肩膀:“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齐天城的儿子。齐啸云。”

贝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养母过的话——当年莫家和齐家订过一门亲事。贝贝未出生的时候,就被许给了齐家的儿子。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莫家败了,亲事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他拿几千块的画来试你。”宋老板压低声音,“你他图什么?”

贝贝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屏风。针尖穿过杏花枝干,深褐色的线在绫面上走出一道利的弧线。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什么,转身回柜台去了。

齐啸云没有回齐公馆。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东一家照相馆门口,下了车,走进照相馆。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见了他连忙迎上来。

“齐少爷,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老板从柜台,黑白底片洗出来的,有些已经泛黄了。他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莫家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莫隆、林氏,还有林氏怀里的一对婴儿。两个婴儿裹在同一个襁褓里,脸挨着脸,一模一样。照片边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莫家双生女,长女贝贝,次女莹莹。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春天。

齐啸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种笔迹,娟秀细密:“贝贝左耳后有红色胎记,莹莹没有。”

胎记。

齐啸云把照片收进西装内袋,付了老板钱,出了照相馆。他站在门口的马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昨天在齐公馆院子里,阿贝接过包袱皮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她的左耳后面——有没有胎记?他没看清。

但不急。

他把烟掐灭,上了车。

“回公馆。”

回到齐公馆时,莹莹正在花厅里插花。她做这些事总是很专注,剪枝、去叶、定形,每一枝的位置都有讲究。齐啸云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去哪了?”莹莹头也不抬地问。

“城东。去了趟宋氏绣坊。”

莹莹的手停了一下。她拿着一枝白梅,正准备插进瓶子里。

“就是昨天那个绣坊?”

“嗯。”

莹莹把白梅插进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端详了片刻。

“你去找那个阿贝?”

“去补画。顺便看看她的手艺。”

莹莹放下剪刀,看着齐啸云。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齐啸云认识她太久了,看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啸云,你对她有兴趣。”

“我对她的来历有兴趣。”齐啸云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莹莹面前,“你看看这个。”

莹莹低头看照片。她的目光在那一对婴儿脸上,停住了。她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又翻回正面。她的手指在“莫家双生女”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这是哪里来的?”

“照相馆找到的。当年莫家的照片,有人存档了。”

莹莹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着齐啸云,肩膀微微起伏。

“你怀疑阿贝就是我姐姐。”

“我不怀疑。我需要确认。”

莹莹转过身来:“怎么确认?”

“胎记。照片背面写着,贝贝左耳后有红色胎记。昨天我看见阿贝的时候没注意,但下次见面,我能确认。”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下次见面,带我去。”

齐啸云看着她。

“她可能是我姐姐。”莹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有点红,“如果她真的是——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人,你不能把我关在外面。”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

“一起去。”

三天后,贝贝在绣坊后院收到了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巴掌宽,一尺长。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料子——淡青色的暗花绸,边缘已经起了毛,但料子本身完好,只是中间有一道裂口,大约两寸长。

匣子里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贝贝拿起那块料子看了看。绸子是老料,少也有二十年了。暗花的纹样是缠枝莲,织得非常细密,这种手艺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多见了。裂口在料子正中间,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

她想了想,从针线盒里找出最细的针和最浅的丝线。先把裂口两边的毛边修剪齐整,然后从背面入针,用极细的回针把断开的经纬线一根一根接起来。这种活费眼睛,更费耐心。她绣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补了不到一寸。

宋老板路过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没有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