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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转过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他笑了。不是尴尬,不是嘲讽,是那种技术极客被同行识破把戏时不由自主的笑,像想说“你怎么发现的”。
“我把脚本嵌套做得很深,运维人员自己的检测工具都扫不出来。你怎么做到的。”
“你服务器上的矿机集群把cpU跑满了。一台水务平台服务器,凌晨三点cpU使用率百分之九十八——你觉得正常吗?”
杜长河的笑容僵住了。
“挖矿程序是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给的?”
“自己写的。”他顿了一下,摇头,“不对——水质生成脚本是我写的,但挖矿程序是别人提供的。他们说放政府服务器上最安全,没人查。”
叶诤心里咯噔一下。“谁提供的。”
“一个外包团队的联系人。叫什么来着——新起点科技服务。”
新起点。金色夕阳养老公寓地下二层的壳公司。给何秋萍供货的那家。给梁瑞生拼假设备的那家。现在又给杜长河提供挖矿脚本。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飘在每一桩造假案的上空。
“他们给你的不只是挖矿脚本吧。”
杜长河沉默了几秒。“水质数据的自动生成算法,也是他们给的技术框架。我只在框架上改了参数。他们说这套东西在别的城市河长平台上已经跑通了,直接迁移就行。”
诺亚在耳机里说:“他说的是真的。我找到一份技术文档压缩包,创建日期两年前,里面包含水质数据生成脚本、ph正弦波模拟器、服务器闲置算力挖矿部署方案。数字签名指向新起点科技服务内部Ip。版本迭代记录显示,同一套方案已部署到至少七个城市的河长平台。”
七个城市。灰海不是在S市兴风作浪,是在把这个模式复制到全国。假数据、假设备、假视频、假报表,从政府补贴的缝隙里往外抽钱。不是几个骗子各自作案,是一整套有组织、有技术、有标准流程的产业。
“杜长河,你的运维合同还有多久到期。”
“……下个月续签。”
“不会续了。”
视野里跳出金色字体:反诈补偿触发——骗取治理经费及运维费八千一百万,关联交易套取治理工程款四千六百万,合计一亿两千七百万,万倍补偿十二万七千亿已注入神豪基金。
紧接着:定向处罚触发——清流数据科技所有挖矿程序已永久冻结,暗网交易所密钥替换,挖矿收益全额追缴。新起点科技服务在七个城市的河长平台部署记录已同步上级监管部门,自动触发跨省联合调查。
主席台上那位河长还站在大屏幕前,看着满屏红色数字,脸像被人泼了冷水。
“新技能解锁:水文沙盘——可在AR环境中模拟任意水体七十二小时水质变化与污染扩散路径。整合实时水文数据、地质信息、污染源定位及气象参数,构建目标水域全息动态模型。”
叶诤闭了下眼。再睁开,报告厅天花板消失了。
半空中悬着一片水系图——青湖上游三条支流像发光蓝丝带从远处蜿蜒而来,汇入青湖。每条支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监测点,ph值、溶解氧、氨氮浓度、总磷含量,每个数字都在实时跳动。水文沙盘自动推演了七十二小时变化——如果上游污染源不切断,青湖三年内彻底富营养化,蓝藻爆发周期缩短到每年六个月。
而这一切的源头之一,正是梁瑞生那个三千吨废电池填埋坑渗出来的毒水。它在地下的径流路径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深红色线,像血管里的血栓,慢慢往青湖推进。何秋萍守护的那片芦苇荡,就在这条红线的终点。
“证据链已打包上传省水利厅与市纪委。”诺亚的语气有点冷幽默,“我还顺手把真实水质数据——就是被篡改前的那批——直接推送到了所有参会人员手机上。八十三人,包括主席台上那位正在评省级优秀的河长。”
报告厅里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有人低头看屏幕,然后抬头看台上那位河长,眼神变了。那位河长还在擦汗。他大概不知道,每个人手机上那组数据,ph值那一栏,标着一个刺目的红色数字:五点三。
叶诤转身往外走。路过杜长河身边时停了停。
“你刚才问我怎么发现的。你们犯的同一个错误,就是把造假当技术问题来解决。假红隼、假草坪、假电池、假河水——以为数据做得够漂亮就不会有人查。但数据越漂亮,破绽越大。你见过天然水体ph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波动曲线是正弦函数的吗?”
杜长河没回答,低着头,镜片反射着那些被他亲手篡改过的数据。
走出报告厅,手机又震了。不是系统,不是诺亚——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浑浊的水面。申请备注写了一段话。
“叶警官,我叫舒宁,省水利厅督察处。我在七个城市的河长平台上看到了同一套造假脚本的残留痕迹,源头在S市。如果你也在追这条线,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知道你,上个月破了红隼视频造假案。青湖的鸟,谢谢了。”
叶诤站在走廊里,窗外S市的天空很亮,阳光照在地面瓷砖上反着白光。
他点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