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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的事搁下不到二十四小时,叶诤的手机就炸了。
不是电话轰炸。是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微博热搜——同一条视频正在以每秒几百次的速度被转发。视频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脸黑黑的,眼睛很大,睫毛上挂着泪珠,背后是一间漏雨的土坯教室。字幕打着一行字:
“小花的午餐是一个馒头。你的十块钱,是她三天的饭。”
视频右下角有个捐款链接,点进去是一家叫“萤火虫公益”的平台页面。区块链存证、善款溯源、每笔支出可查——这些技术名词堆得密密麻麻,底下滚动播放着捐款动态:张先生捐了50,李女士捐了200,某科技公司捐了5万。每一笔旁边都挂着一串哈希值,说是“链上存证不可篡改”。
叶诤点开那个视频的时候,诺亚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
“别捐。”
“没打算捐。”叶诤把手机架在桌上,AR界面已经弹出来了,“就是看着眼熟。”
说眼熟不完全准确。是直觉在响——那种看过太多骗局之后,后脖颈微微发紧的感觉。拍卖会之后他对这种东西格外敏感。
“视频里那个‘山区小学’,系统匹配了卫星地形图。”
诺亚把画面铺在他眼前。左边是视频截图里的土坯教室,漏雨的瓦房,墙皮剥落,泥地上还汪着一摊水。右边是国土地理信息中心的卫星遥感数据——同一坐标下的真实地貌。三栋贴着反光幕的钢结构大棚,排列得整整齐齐,地面上画着车位线。坐标定位在横店影视基地东南角,一栋编号b-17的布景棚。
“影视基地。”叶诤皱了下眉。
“对。那间‘漏雨教室’是前年《大山深处》剧组搭的景。剧组杀青之后没拆,被一家叫‘星河印象’的公司租下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叫胡三。”
“胡三。”叶诤顿了顿,“南阳做假玉的那个?”
“同一个。”
半口气还没喘匀,系统弹出了第二层。
视频里那个叫“小花”的女孩——不存在。不是什么偏远山区的留守儿童。她的面部特征被系统拆解之后,跟一个知名童模经纪公司的签约儿童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视频是AI合成的:脸是那个童模的脸,表情是AI生成的,眼泪是虚拟引擎做的流体特效。渲染质量很高,毛孔级别的,连泪珠蒸发到一半那种微微的干涸感都做出来了。
叶诤盯着那滴眼泪看了两秒。
他想起来,去年有个新闻,一个童模被家长扇耳光,视频流出之后全网震怒。那孩子的脸他好像有点印象。没想到再见到这张脸,是在一个骗捐视频里。
“这制作水平,比市面上大半影视公司都强。”他忍不住说了句。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语气里有点火气。
“渲染服务器在澳城。”诺亚把追踪路径拉出来,“跟程菲手机里的加密通讯指向的是同一个数据中心。那家赌场的数据中心。”
又是澳城。
叶诤靠进椅背,盯着那个“小花”的虚拟泪珠。一滴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湿痕,渗进嘴角。她嘴唇哆嗦着,用口型说了声“谢谢”。声音是合成的,画面是合成的,但那种被遗弃感——被AI理解得极其精准。它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能让人心碎的脸,并且把它用到了极致。说真的,如果叶诤没开系统,他可能也会捐。
“捐款链接呢。”他问。
“萤火虫公益平台,备案号是真的,运营主体是一家叫‘星辰大海基金会’的组织。但善款接收地址——系统追了九层混币器——最终流入的地址,跟一家娱乐公司的宣发费用钱包重合。重合度百分之百。”
“什么娱乐公司。”
“星链互娱。主营业务是给网剧刷量、给明星买热搜。上个月刚给一部叫《青涩年华》的网剧投了八百万宣发费,资金来源——萤火虫公益第七批善款。”
叶诤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那个捐款页面。实时动态还在滚动。
“王先生捐了100元。”
“某匿名用户捐了500元。”
“刘女士捐了20元。”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哈希值。每一串哈希值看起来都像真的,那种十六进制字符串,字母数字混在一起,普通人也看不懂,但看着就觉得靠谱。
“这些哈希值,”叶诤盯着屏幕,“是链上真实记录吗。”
“部分是。他们确实部署了一份智能合约,公开了账本。但合约里记录的接收地址是一个‘中转慈善钱包’,这个钱包的私钥掌控者可以把资金再转出。从链上看,每一笔善款都到了慈善地址。但链上看不到的是——那个地址的私钥持有者,在收到捐款之后三分钟内,就会把资金全部转进另一个洗币地址。经过八到十层混币,最终进入星链互娱的宣发钱包。”
“区块链存证。存的是假账。”
“存的是真的转账记录,但转账本身就是骗局的一部分。”
诺亚调出一张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从几万个捐款地址出发,汇聚到同一个绿色节点,然后从绿色节点分出几千条细线——交织,分叉,汇合,再分叉——最后全部收束到一个标着“星链互娱宣发”的蓝色方框里。整张图看起来像一棵倒挂的树,根往天上长,枝往地下扎。
叶诤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在拍卖行见过这种手法。真证书配假东西。这里不过是把热释光证书换成了智能合约,把北魏血玉换成了AI合成的眼泪。换汤不换药。但这一锅药,煮的是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同情心。
“捐款总额。”
“平台上线四十七天,累计收款三千六百万。提现三千四百万。链上剩余两百万是为了让新捐款的人看到‘资金还在’。”
“三千六百万。”叶诤重复了一遍,“花八百万给网剧买热搜。还剩两千八。”
“洗币路径里有一笔异常。三天前,一笔两百万的资金没有流向宣发钱包,而是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经过一个老挝的混币池,转进了一家柬埔寨的账户。账户持有人——系统正在深查——跟一家跨境医疗中介有关联。”
“什么中介。”
“器官配型。”
叶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个叫“小花”的女孩还在流泪,虚拟的水分在虚拟的脸颊上蒸发。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被AI合成出来的儿童形象,不光用来骗捐款。他们还被赋予了数字身份——姓名、年龄、血型、出生地。这些东西,在系统里是数据,在现实中可以变成别的用途。
“那些Id。”他慢慢说,“视频里那些孩子的Id。”
“系统核对了所有‘受助儿童’的身份信息。数据库里一共有一百二十四个孩子的档案,其中四十七个是虚拟生成的,没有任何现实对应。但有十九个——十九个虚拟儿童的身份信息,跟老挝境内一批跨境器官运输登记表上的‘捐赠者’信息完全匹配。”
“假的捐赠者。”
“对。用虚拟儿童的身份掩护真实的器官来源。这些‘捐赠者’在法律上不存在,所以没人会追查他们的身份。”
叶诤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见过骗钱的。程菲那样的,用假古董套真证书,一千五百万一把锤子落下去,眼睛都不眨。也见过骗人的。但眼前这个——用区块链和AI搭一个假的慈善世界,然后在世界底下藏一条真实的器官贩运链——虚拟的眼泪骗真金白银,虚拟的身份掩护真实的血。他忽然觉得程菲算老实的。老实的骗子。至少她骗人之前,还给你看了块玉。
“数据追踪能溯源到手术方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