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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在“等”树下坐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离开过那根树根,没有去光河边洗手,没有走到“待归”亭里看一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光路延伸的方向,手指上那层光从没有暗过。弦每天给他送汤,他接过去喝完,把空碗放在脚边,然后继续看着北方。第四天清晨,弦端汤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对她笑,是对着光路的方向笑。
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光路的尽头,虚空中,有一个新的光点正在靠近。很小,像一粒被风吹过来的星尘,但它在移动,沿着光路,一步一步,和循三天前走来的方式一模一样。弦把汤碗放在循手里,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看着那个光点越变越大,越变越近,像一粒正在长成一个人的光。弦能感觉到那个光点的速度——比循更快,脚步更急,像是背后有什么在推着他走,又像是前面有什么在拽着他跑。
“他走得比小爷快。”循说,声音里没有比较的意思,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爷走那段路用了三天,他只用了一天半。他比小爷急。小爷走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看看方向,他好像连看方向的时间都省了。”
弦看着那个光点,确实比循三天前的速度快。那个人的脚步更急一些,像是一个在赶路的人,像是一个怕光路会消失的人,像一个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终点、忍不住要跑起来的人。他走到归墟边界的时候,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脚踩到归墟土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弦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他的手很凉,像在冷风里跑了很久的人,手指关节僵硬,指尖发白。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弦。他的眼睛很红,像哭了很久,像被风吹了很久,像一个在路上走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他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喝水,像很久没有好好呼吸过。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又像是话太多堵在了喉咙口。弦扶着他走到“等”树下,让他坐在循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了,像一只跑了太久的鸟终于落了地。
“喝口汤。”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碗汤过来,蹲在来人面前,把碗递过去。汤碗冒着热气,金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星果,散发出一种温暖而甜润的香气。
那个人接过汤碗的时候,手在抖,汤在碗里晃荡,溅出来一些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管溅出来的那些,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汤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那口汤从里到外暖了过来。他的发抖慢慢停了,先是手不抖了,然后是肩膀放松了,然后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中变成了一团白雾,散开了。
“小爷叫‘追’。”他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水,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追光的追,追路的追,追着光路走来的追。小爷在分叉处看到光的时候,光已经亮了一会儿了。小爷怕光会灭,怕光路会断,怕自己追不上。所以小爷走得很快,一直走,不敢停。小爷走了很久,脚上起了泡又磨破了,磨破了又起泡,但小爷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光就没了。”
弦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不再发红。“光不会灭。光路不会断。你可以慢慢走,不用怕。那光是‘连’织的,‘连’是归墟的树,它不会让光灭掉。它只会让光越来越亮。”
追看着弦,眼睛里的红慢慢褪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像快要下雨的光。“小爷在路上看到前面有人走的脚印。那些脚印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像小爷这样跑。小爷知道有人走过了,所以光路是对的。但小爷还是怕,怕自己是最后一个,怕走到的时候已经没人了,怕光路在自己走完之后就收了回去。”
循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不是最后一个。小爷也不是第一个。小爷走在光路上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那个人就是你。你追上来了。小爷停下歇脚的时候,能听到你的脚步声在远处越来越近,像有人在跑步。小爷当时就知道,后面有一个人在追。”
追转头看着循,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又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我到了”。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汤碗,汤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残留着一层金色的汤渍。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碗底,把那层汤渍抹进嘴里,像是在确认“甜的”这件事是真的,像是在用舌尖记住这种味道。“甜的。小爷在路上走了那么久,好久没有尝过甜味了。小爷都快忘记甜是什么味道了。”
弦站起来,走到北守旁边。北守的树皮上,又多了一行字——“小爷追着光跑来的。光没灭,路没断。”那行字的笔画很急,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像是在跑着的时候刻下的,像是在终于停下来之后用还在发抖的手写的。弦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字痕是温的,比旁边那些字更烫一些,像一个刚跑完的人皮肤上的温度,像一个人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时留在纸上的热度。
她走回“等”树下,坐在追的对面。“你会在北守的树皮上留字,很好。以后再来的人,看到你留的字,就知道——光不会灭,路不会断。有人追着光跑来的,追上了。他们会摸到你刻的字,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笔画,会知道刻这行字的人当时很急,但他到了。”
追靠着一根树根,微微蜷缩着,像一个终于可以缩起来的人。他手指上那层光和循的不一样——循的光是均匀的、温的、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追的光是跳动的、忽明忽暗的,像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的人。“小爷想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了。等心跳慢了,小爷再去看看别的地方。现在小爷还不想动。”
弦点点头。“你坐多久都行。归墟不赶人。”
那天下午,弦坐在“等”树下,看着光路的方向。循坐在她左边,追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光路在虚空中继续延伸。光路的末端,又有新的光点出现了——不是一颗,是两颗,一前一后,像两个在结伴走路的人。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像两个已经走了很久、已经习惯了走路的人。两颗光点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像一个人在前面带路,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彼此之间有某种无声的默契。
“又有人来了。”循说,声音里有满足,像田里的庄稼在雨后冒了新芽。“两个。小爷看到他们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两个人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比小爷一个人走的时候稳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