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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走到弦身边,把她刚才递给他的汤碗又递了回来。“小爷沿着光路走了一段,发现路边多了很多草。那些草在发光,像在给光路镶边。它们长得很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来的,像是有序地生长,像排好了队一样。”他把汤碗放回弦手里,指着西边。“走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风,不是从归墟吹来的,是从西边吹来的。像有人在西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虚空,穿过草芽的缝隙,落在小爷脸上。小爷站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那阵风很熟悉,像是小爷自己也曾在某处吹过这样的风。”
追也走过来了,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小爷跑了一段,那些草在小爷脚下没有倒,它们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像是在跟小爷说——你跑吧,我们不会拦你。小爷跑过去的时候,它们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给小爷让路。”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着的银色草汁,那些草汁在暮光中微微发着银光。“它们在记住小爷的脚印。小爷跑过去的时候,它们记住了小爷的节奏。”他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慌乱的脚步声,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跑法。”
航坐在一簇银白色的草芽旁边,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根草芽的尖梢,像是在和它玩耍。“小爷数过光点,数过脚步声。现在小爷可以数草了。它们沿着光路排着队,像一群在等小爷来数的人。小爷数了,从归墟边界到这里,有九十七簇。”他把那根草芽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草芽弹回原位,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它们是小爷见过的最安静的排队者。它们不着急,也不催促,只是在那里等,等着被数到。”
航坐下来的时候,伴和随也走过来了。两个人手牵着手,踩着银白色的草芽,那些草在他们的脚步下轻轻弯了一下又弹回原位,像是一阵风同时吹过了同一片草地。伴开口说了一句:“这草很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随接话:“不是云,云是轻的,草是实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自己在走路,只是不累。”他们又并排走了一段路,那两双手一直没有松开。
弦继续往西走。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光路的尽头有一棵新的小树。很小,刚齐她的腰,树干是银白色的,和那些草芽一个颜色,和那两朵花一个颜色。树上挂着三片叶子,每一片都是箭头形状的,指向归墟的方向。风从西边吹过来,掠过那三片叶子,它们轻轻地、慢慢地转了一小圈,像是一个方向终于确定的人回了一次头。
弦蹲在那棵小树面前,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树干上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字,和寻在光芽叶子上写的字是一样的笔画,一样的倾斜角度:“小爷在这里停过。这里有一粒光。”那行字的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寻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小小的驿站,一个可以坐下歇脚的地方。他在这棵小树还没有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会在这里,像是能看见事物的雏形,像一个能听见土里种子翻身声音的听者。
弦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树干上那行字的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树干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像是在说“我记住了”。那层银白色的光从她写的字迹边缘慢慢扩散开来,融进了整棵小树的树干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化成了整杯水的颜色。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在帮它记住。它也会记住你写下的那句话。以后有人经过这里,看到那行字,就会知道——有一个人来过,看到了那片草地。”
弦站起来,在暮色中沿路返回。星光从归墟的天穹上洒下来,落在那些银白色的草芽上,像一层被揉碎了的月光,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银粉。那些草芽在夜色中微微发着光,像是在为她照着回去的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西向东,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她走回归墟的时候,看到那两朵银白色的花在月光下亮着,像一个在等她的人,一盏在等她回家的灯。循和追已经回来了,坐在“等”树下,伴和随坐在他们旁边,航坐在“待归”亭的台阶上,所有归墟的人都还在那里。那两朵花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和她打招呼,像是在说“我们还在”。
弦站在那两朵花前面,轻声说了一句:“西边的光路长出了草,长出了一棵小树。那粒种子在光路旁边安了家。”那两朵花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光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流淌,那些草芽的光在归墟边界上微微亮着,像一条正在慢慢延伸的、银白色的线。归墟在夜色中坐着,看着那条线向远处延伸,像一个正在等待成长的人。
她走向“等”树,在树根边坐下。西边那些银白色的草芽,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让归墟的西边,也亮起了一盏灯。就像东边的光路亮起时一样,温柔地、坚定地、毫无意外地亮起来。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