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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离火沧海之上,原本轰鸣运转的离火金丹雏形忽地一滞。
陈逐虹只觉眉心祖窍深处掠过一缕极淡却直透元神本源的幽凉之意,四周原本灼热沸腾的赤石静室与滚滚地肺真火,竟在转瞬之间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她心中明镜高悬,立刻知晓这是求金破境必经的心魔大劫已然降临识海。
寻常修士突破金丹之际,心魔往往会化作世间极致的声色犬马、唾手可得的通天权柄,或是毕生畏惧的生死仇敌,以此动摇修士苦守多年的道心。
然而陈逐虹自幼生长于落云山,年少远赴西境至阳宗潜修《朱雀焚天典》,百余载岁月伴随她左右的唯有烈火与寒剑。
她不慕凡俗荣华,不贪宗门权柄,至于生死强敌,她这一百五十年来在南荒与西境火脉中历经大小血战百余场,早已养成了宁可剑折身死、绝不退缩半步的铮铮铁骨。
因此,无形无相的心魔在触及她澄澈凌厉的赤霞剑心时,寻常的欲望与恐惧幻象甚至连凝聚成形的机会都无,便被元神外围自然流转的离火剑意焚烧得干干净净。
可心魔本就是顺着修士心底最深沉的因果执念而生,修为愈高、道心愈坚之人,一旦心底存有未曾圆满的遗憾,心魔便会化作最温柔也最致命的软刀,直刺魂魄最柔软的角落。
恍惚之间,陈逐虹眼前的漫天赤火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清凉、弥漫着松针与泥土芬芳的苍翠山谷。
漫山遍野的云雾在青翠竹林与苍松之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灵鹤啼鸣,山风拂面,带着一股令她魂牵梦萦了百余年的熟悉气息。
“此间莫非是落云山后山?”
陈逐虹站在铺满青苔与落叶的山间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换成了早年在家中常穿的浅红衣裙,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颤。
她顺着记忆中的小径向前望去,只见苍松翠柏掩映的山谷尽头,静静矗立着一座青石砌就的孤坟。
孤坟之前立着一方并不高大的青石墓碑,碑面之上被岁月侵蚀出了斑驳痕迹,却又被人擦拭得纤尘不染。
墓碑正中央,端端正正刻着一行令陈逐虹每次回想都会心头刺痛的字迹。
碑上所刻乃是落云山陈氏老家主陈扶峰之名,正是她的生父,一位在筑基之境为家族前途奔波操劳、享年一百一十六岁却惨遭暗算咒杀而陨落于外的铁骨男儿。
整整七十六年了。
犹记幼年之时,父亲常在落云山演武场畔含笑看她挥舞木剑,以宽厚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发顶,温声教导她持剑立身当有宁折不弯的志气。
后来她拜入焚绝尊者门下,孤身一人远赴西境至阳宗苦修,孰料在她七十四岁那年,竟从东荒传来了父亲在外遭逢恶毒咒杀、不幸陨落的噩耗。
待她自西境星夜兼程赶回落云山时,昔日温和儒雅的父亲早已天人永隔,唯余后山苍松下那座埋葬着旧衣与佩剑碎片的冰冷衣冠冢。
她曾见大伯陈扶松立于碑前红了眼眶,也曾听大哥陈逐云、二哥陈逐霄拍着胸脯安慰她,说兄长便是她日后的依靠。
她更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刻,陪着母亲对着父亲遗留的画像默默垂泪,听母亲轻声细语地感叹她眉眼间的倔强与英气,生得与享年一百一十六岁的父亲一模一样。
自丧父至今又过了七十六载寒暑,世人只见这位陈家的天之骄女仗剑纵横西境火脉、杀伐果断、傲骨铮铮,却无人知晓她心底始终藏着一桩从未宣之于口的遗憾。
她恨自己七十四岁那年远在西境未能护在父亲身侧,更想再听父亲唤一声她的名字,让父亲亲眼看一看,当年未能送他最后一程的女儿,如今已经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修士了。
就在陈逐虹凝视着青石衣冠冢、心神泛起一丝涟漪的刹那,山谷间的云雾忽然温柔地向两侧分开。
咔嚓一声轻响,封存了七十六载的青石衣冠冢,竟在柔和的春风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身穿青色儒衫、身姿挺拔修长的男子身影,自漫天云雾与青石孤冢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儒雅温和,眉宇间与陈逐虹有着七八分神似,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为家族奔波留下的淡淡倦容。
这张镌刻在记忆与画卷深处的容颜,正是她的生父陈扶峰!
青衫男子走出孤冢,目光落在石阶上伫立的陈逐虹身上,温和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慈爱、心疼与愧疚。
他一步步走到陈逐虹面前,缓缓抬起宽厚的手掌停在她的发顶上方,声音温和得如同落云山春日融化的溪水。
“虹儿,我的小虹儿,这七十六年来爹爹不在了,留你一人在外仗剑苦熬,委屈你了。”
仅仅这一声轻柔的呼唤,便如重锤般狠狠撞在了陈逐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七十六年来独自仗剑远行、在烈火与剑锋中咬牙硬撑的孤寂与思念,在这一声跨越生死的呼唤面前翻涌而上。
陈逐虹修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眼眶霎时泛起一丝滚烫酸楚,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绝美的脸颊悄然滑落。
眼前的青衫男子见她落泪,眼中疼惜更甚,温声叹息道。
“虹儿,爹爹都知道,自你七十四岁那年爹爹陨落之后,你为了给爹爹争一口气,更为了不坠落云山陈氏的威名,孤身在西境酷烈之地日夜与烈火寒剑为伴,未曾有过一日安歇。”
“你本可在族中安稳清修,何苦背负如此沉重的剑道,去闯九死一生的金丹险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