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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年轻人,蹲下去闻了一把炉渣,就把他昨天那一炉的毛病全说中了。
叶沛的眼神也变了。
“走,去会议室。”林振转身就走,“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首钢炼钢车间的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摆了几张拼在一起的木桌子。
铁皮屋顶被风吹的哐哐响。
林振从耿欣荣的帆布包里抽出图纸,展开,用四块铁疙瘩压在桌子四角。
“这是氧气顶吹转炉的全套工程图。”林振指着图纸中央那座梨形炉体,“三十分钟一炉钢,脱碳效率是平炉的二十倍以上。终点碳含量可控在万分之八以内。”
叶沛、周志、李文三个人围过来。
林振不等他们消化,直接开讲。
从空分设备的改造方案,到水冷氧枪的紫铜内管壁厚,再到镁碳炉衬的配比,他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用讲稿,数据全在脑子里,张嘴就来。
李文是三个人里最先绷不住的。
他两只铜铃眼越瞪越大,到后来干脆一拍桌子:“等等!你说氧枪喷嘴用三孔拉瓦尔结构,孔径多少?”
“中心孔八毫米,两侧各六毫米,夹角十二度。”林振头都没抬。
李文飞快的在纸上算了一遍,手心开始冒汗。
角度和孔径的配合关系,他算了三遍才确认,这个设计能让氧气流速在出口处恰好达到超音速,对铁水表面的穿透力最大化,同时不会引起过度喷溅。
精准的令人发指。
周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眼睛。
他听不太懂那些公式,但他听懂了一个数字,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出一炉钢。
他在平炉前熬了三十年,一辈子的班加在一起,如果换成转炉,可能几个月就炼完了。
“你说的这些……”叶沛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块毛坯铁的质地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能干成?”
林振没回答。
他脱下军大衣,扔在椅背上。
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石棉工作服,套上,系好领扣。
又拿起一副厚厚的石棉手套,往手上一撸。
“光说不练是嘴把式。”林振拉开铁皮棚子的门,冷风灌进来,“走,去车间。氧枪喷嘴的角度,我亲手给你们调。”
叶沛愣了一秒。
他见过上面派来的专家,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安全线外面指指点点,连炉前都不敢靠近。
眼前这个少校,套上石棉服就往炉子跟前冲。
李文第一个跟了上去。
周志咧了咧嘴,把旱烟杆往腰上一别,大步跟上。
车间里,林振蹲在那台刚从哈尔滨运来的空分塔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调校液压阀门的开度。
阀门控制着氧气的流量和压力,差一丝一毫,吹进炉子里就是两个结果。
石棉服里闷的像蒸笼,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志蹲在旁边递工具。
他看着林振调阀门的手法,稳,准,每一下都带着分寸。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人。
这是真正摸过铁、碰过火的人。
“阀门开度锁定在四十七度。”林振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站起身,“李文,记下来。低于四十五,氧压不够,脱碳不彻底。高于五十,铁水喷溅,炸炉。”
李文蹲在旁边拿本子记,手都在抖。
孙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林振被石棉服裹住的背影。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布料,贴在脊梁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礼堂里,魏云梦倚在门口说“回家了”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配得上他。
孙兰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液压倾动机构的参数。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负责的工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傍晚收工的时候,叶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林振把石棉服挂回架子上。
那件石棉服的前胸被铁水星子烫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
叶沛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同志。”叶沛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早上那种不冷不热的腔调,“毛熊专家说的那个二十年……”
林振接过烟,没点。
“用不了二十年。”林振把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叶沛的肩膀,“给我几个月。”
叶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这个在炉前站了十八年、脸膛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重重的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