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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收束处,他写道:今圣人,垂拱北辰,英武天纵。
应天顺人,兴兵讨逆。
臣虽微贱,愿以贱躯为诸君前驱。
剑锋所指,皆为唐土;日月所照,皆是唐风!
冯仁看完了最后一行,把稿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如何?”李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能够上到御前。”
李白讪讪地笑了笑,又正色道:“先生,既然赋写完了,学生打算去朔方亲自呈给圣人。”
冯仁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李白点头,“学生这些日子跟着您……
见了石寨子,见了恶狼岭,见了蛇窟沟,见了桂州城里那些被山鬼祸害过的百姓。
学生若不把这些写下来,若不用这支笔替他们说几句话,那学生的诗才,便真成了酒后的消遣了。”
“你肯这样想,很好。”冯仁说,“但回去的路上,万事小心。
别喝陌生人的酒,别在渡口跟人赌钱,别看见个姿色不错的胡姬就把自己卖了。
还有,就是别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
李白大笑:“先生,学生在您眼里,就那么不靠谱?”
“不然呢?”冯仁反问。
李白也不恼,只是弯腰朝冯仁深深一揖。
……
第二日清晨,冯仁送李白到扬州北门外。
李白牵着他的青鬃马,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和那卷写好的讨贼赋。
“先生。”李白站在官道上,眼眶微红,“学生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见不见的,看缘分。”冯仁把一袋干粮递给他,“别这么没出息。你师父我还没死呢。”
李白吸了吸鼻子,翻身上马,朝冯仁抱拳一礼,然后扬鞭北去。
冯仁站在官道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才转身回了城。
黄河两岸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官道上的车马也比初夏时少了许多。
风吹过来,已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
他本打算直接北上朔方,可到了洛阳一打听,才知圣驾已从朔方返回东都。
朝中随行官员正忙着从长安迁来。
政事堂的临时值房设在洛阳宫城里,张九龄、裴耀卿每日进进出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李白没去宫城,而是先去了城南会节坊常记茶庄。
他想向郑掌柜讨碗热茶,再说说话。
可到了门口一看,茶庄闭着门,门缝里塞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郑安不在。
院里已空了。
冯仁离开前把茶庄也撤了。
李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调转马头,直奔冯家在洛阳的宅邸。冯玥在那里等他。
冯玥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可精神尚好。
她让人备了热汤给李白暖身,又差丫鬟去厨房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来。
李白狼吞虎咽地吃着,冯玥坐在对面,慢慢地拨着炭火。
“先生在南边可好?”李白边吃边问。
“来信说好。”冯玥说,“说是带着你走了不少地方,还说你饭量见长。”
李白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连这个都跟您说?”
“他也说你不省心。”冯玥抬头看他,“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扬州,也不知又去了哪里。”
“学生到洛阳来,是来交圣旨的。”
李白放下汤碗,从行囊中取出那卷抄写工整的《讨贼赋》。
“圣人要学生写讨贼赋,学生写好了,想请张相代呈上去。”
冯玥接过赋稿,扫了一遍,又从头细细看了一回。
“写得好。”她说,“可你知不知道,圣人从朔方回来之后,情绪极差。
北线战事不顺,冯昭在河西打了几场恶仗,虽然稳住了防线,可没能把吐蕃人彻底赶出去。
卢凌风与薛环已北上突厥,音讯不多。
张守珪被朝中弹劾,说他在幽州吃空饷的旧案又被翻出来。
圣人整日板着脸,朝堂上下没几个人敢上前。”
李白听了,眉头渐渐拧起。
“你此时带着这篇赋去御前,写得越好,越容易被人盯上。”
冯玥看着他,“李林甫已经在张罗着安插自己人了。
萧炅任户部侍郎,才几个月就借着军需补给的事弹劾了好几个不肯合作的官员。
你一个散官,白身,又是冯太师旧部。
他若想拿你开刀,只需在圣人耳边说一句‘李白在外游历,不知此赋是否真心’。”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学生知道这潭水深,可圣人既然点名让学生写,学生若不写,反倒落人口实。”
“写是应该写的。”冯玥道,“但怎么呈,呈了之后去哪里,都有讲究。”
她沉思片刻,道:“这样,你先去政事堂找张相,让他以政事堂名义代呈。
若圣人问起,你就说自己在江南游学,听闻北疆告急,特赴东都请缨。
不要在御前多留,若有旨意下来,一切听政事堂安排。
总之,不要单独去见李林甫。
也不要去东都的平康坊喝酒。”
李白点头:“学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