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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的牛车走了十几天,到了襄阳。
襄阳驿馆不大,张九龄和李泌被安排在最后一进院子。
院子角落种着一棵老桂,花期已过,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
李泌在屋里铺开纸,准备把这一路见闻记下来。
张九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子谅到了德州。”张九龄把信递给他,“这是他写的。”
李泌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德州苦寒,然百姓淳朴。
下官在此,尚能做事。张相勿念。”
“他倒看得开。”李泌嘟囔了一句。
张九龄摇头:“他不是看得开。
他是怕我内疚,所以故意写得轻描淡写。”
他在李泌对面坐下,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长源,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荆州吗?”
“您说过,缺个抄书的。”
“不缺抄书的。”张九龄看着他,“我缺个明白人。
我这一辈子,在朝堂上跟人斗,跟人争,最后输了。
不是我斗不过李林甫,是我斗不过圣人那颗心。
圣人要享乐,要盛世,要天下人都捧着他说‘圣人英明’。
李林甫能做这个,我不能。所以我得走。”
他顿了顿:“但你不同。你比我年轻,也比我豁达。
你读《周易》,读《通典》,读得进去,也走得出来。
你这种性子,将来在朝堂上活下来的机会,比我大。”
李泌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有一句话要给你说清楚。”张九龄的语气忽然重了,“活下来,不是为了活下来。
是为了有一天能做事,能把你在《通典》里读到的那些东西,用到大唐的土地上。”
“老师……”
“我不指望你考进士,也不指望你入阁拜相。
我只指望你记住一件事,天下之大,不止长安;朝堂之高,不止圣人。”
李泌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记住了。”
——
十一月末,长安下了一场大雪。
冯仁在李家村的茅屋里,把蜂箱又裹了一层旧棉被,自己蹲在灶前煮了一锅粟米粥。
粥里放了几片李泌留下的干枣,煮出来的味道清甜。
他正吃粥时,院门被推开了。
冯昭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雪,脸色冻得发红,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
“爷爷。”
“进来,关门。”
冯昭拍掉身上的雪,把包袱搁在案上。打开来,是一卷舆图、一叠书信,和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河西新兵已经练成了两千人。”
他在灶边坐下,接过冯仁递来的粥碗,“军屯也试了,第一季收了八百石粮,够那两千人吃半年。”
“魏将军那边怎么说?”
“魏方进从安西调过来,带了三千安西兵。
这些人常年在西域打仗,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据险而守。
我把他们跟河西新兵混编,练兵的法子是用老带新。”
冯仁点头,舀了勺粥送进嘴里。
“我还见了哥舒翰。”
“哦?”
“他在凉州做副将,手下有八千骑兵。
我跟他说了河西的军屯,他很有兴趣,想在大斗拔谷那边也设一个。”
冯仁放下碗:“哥舒翰此人,可以深交。
他父亲是突厥突骑施部的首领,母亲是胡人。
他自己勇猛善战,又舍得把赏赐分给部下。
这种人,在边将里头少见。”
冯昭点头:“孙子也这么想。”
“信看了吧。”
“看了。”
“什么打算?”
“这段时间就上疏圣人,回长安述职。”
“朝堂状况不容乐观。”
“这个我知道,张相、裴相被废,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冯家。”
“还有太子。”冯仁补充:“武惠妃近段时间频繁勾搭李林甫,他们估计第一步会向太子下手。”
“可太子没有过错。”
“没有过错制造过错。”冯仁顿了顿接着道:“太子、鄂王、光王近段时间频繁会面。
若武惠妃和李林甫诬告他们三人合伙,效仿太宗玄武门对掏。
皆是,就算身上没屎,也是裤裆里有泥。”
冯昭把碗搁下,炭火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爷爷,那咱们怎么办?”
冯仁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灶边,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窜起来,把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照得通红。
“你回长安述职,只谈河西军务。
练兵、军屯、粮草、马政,什么都能说。就是不要提太子。”
“可太子……”
“太子的事,你一提,李林甫就多一把刀。”
冯仁把火钳放下,坐回原处,“你越关心东宫,他越高兴。
他会说冯家勾结太子,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