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是他登基以来一直秉持的国策。他深知,唐国的富庶和强盛,是建立在息兵养民的基础之上的。
他曾多次拒绝大臣们的北伐提议,明确说过兵为民害深矣。主动进攻一个军力正盛、活捉了契丹皇帝的北方强敌,等于亲手撕毁自己一生的政治国策。
他确实恨那个写信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齿,但要他赌上唐国的国运去和她拼,绝无可能。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长期服用丹药,让他时常心悸、眩晕,还会无缘无故地暴怒。
每一次暴怒之后,都会伴随着极度的虚脱和疲惫。他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力组织一场跨淮河的大规模远征。
更何况,那个女人敢派人当面羞辱他,说明她根本不怕他开战,甚至可能就是在诱使他因怒兴师。
而他绝不能上当。
他想起那个女人北伐收复三关、活捉契丹皇帝的履历。那是一份极其真实的威慑,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他绝不会忘记,自己当年也是靠着隐忍和等待,才从徐氏手中接过权柄,最终代吴建唐的。
隐忍,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成功的秘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对身旁的内侍道:“笔墨伺候。”
内侍连忙端来笔墨纸砚,铺在御案上。李昪没有亲自执笔,而是口述道:
“朕闻之矣。尔遣使持书,远涉江湖,以谩骂为辞,以污蔑为刃。
朕览毕,初觉怒发冲冠,既而思之,不觉失笑。非笑尔之狂悖,笑尔之浅陋也。”
内侍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昪继续道:
“尔书中反复言朕背徐氏之恩,窃杨吴之国。此言也,适足证尔不知天命,不达时变。
昔者唐室失德,天下板荡,朱温篡逆,海内分崩。杨行密据有江淮,保聚一方,于民固有功焉。
然及其后嗣,暗弱不明,政出多门,民困于虐。吾父(徐温)匡扶于前,朕受禅于后,非为一姓之私,实乃应天顺人,解民倒悬。
尧舜尚知禅让,三代亦有革鼎。尔区区女子,以一家一姓之私,妄论九五授受之公,何其鄙也!”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但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弃徐归李,复我本宗,此乃人子之大伦,天地之正理。朕本李姓,唐室之胄,流落民间,为徐氏所养。
养恩固重,生源岂可忘?恢复本姓,上告祖宗之灵,下慰臣民之望,堂堂正正,何为背弃?”
他冷笑了一声,又道:
“尔杀兄囚父,灭绝人伦,悖逆天性,犬豕不食其余。试问汝父病逝未久,尔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汝杀兄石重贵,尔可曾念及同胞之情?己身不正,如白圭之玷,何以责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至若诋毁大唐,尤见尔之无知。
太宗文武之德,光照千古;玄宗开元之治,万国来朝。虽后代有阙,此乃气运之常,如日月之蚀,何损其光?
尔不思己国僭伪,反诬正统,是犹燕雀笑鸿鹄,夏虫语冰也。”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渐渐转为冷淡:
“尔擒契丹之君,此诚一时之捷也。然牝鸡司晨,维家之索。
尔以女子之身,窃据大位,杀戮亲族,使山河蒙垢,已为天地所不容。
今复逞其凶锋,妄图以威吓人,是犹负薪救火,其焰必更烈也。”
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道:
“朕建邦立国,志在保境安民,兴文弘教,使江南之民,免于干戈。此心昭昭,天日可鉴。
尔欲战,则朕有淮水之固,虎贲之士;尔欲和,则宜修德省身,退守妇道。
若再逞口舌之利,效泼妇骂街之行,则天下之讥,不在朕而在尔矣。”
他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嘲讽:
“朕践祚以来,所历风浪,岂是尔这初窃大位之晚辈能测?天时有待,气数未终,岂是尔这等逞一时之暴者可知?
布告尔知,朕将拭目以待,看尔这以篡得之国,以暴临之业,能猖獗至几时。”
他最后道:
“最后,念尔远来,赐尔使臣汤药费,令其安然北返。
朕不忍以两国之交,伤无辜之命。使尔知之,何为仁,何为暴。
秋风已起,善保尔首,勉食尔禄,毋为天下笑。”
内侍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恭敬地将信纸捧起,吹干墨迹,然后装入信封中,用火漆封好。
李昪挥了挥手:“将信交给他们。”
内侍走下台阶,将信递到朱崇节手中。朱崇节双手接过信,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至少,他们不用死了。
李昪看着他们,淡淡道:“贵使还请快快回去,莫要让你们的皇帝等久了。朕这江宁城小,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
朱崇节和梁言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不杀之恩。晋国使臣告退。”
两人退出大殿,走出宫门,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秋风一吹,凉飕飕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梁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老朱,咱们这是……活着出来了?”
朱崇节紧紧攥着那封回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着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