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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登州的第三天,告身文书还没有从京城发过来,但陆晏已经开始按同知的身份做事了。
不是他着急——是他不在乎那张纸。告身文书是朝廷的确认,确认他是从六品的登州同知。但朝廷的确认在登州值多少钱?值一顿酒。知府会请他喝一顿酒,说几句恭喜的话,然后把同知该管的差事分给他一部分——多半是最不起眼的那部分,因为知府不会把肥差让出来。
这些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清掉,只留下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沓毛边纸。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公文,不是写奏疏,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东西。他写的是一份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用他前世的习惯来说,叫做“项目复盘报告“。
前世在非洲做项目的时候,每完成一个阶段,他都会写一份复盘报告。报告里没有虚话,没有成绩展示,没有“下一步计划“的空话——只有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判断,每一个判断后面跟着一个结论。数字不会骗人。数字是从泥地里、从工地上、从死人的口袋里扒出来的真东西。
现在他要复盘的,是己巳之变。
笔蘸了墨,落在纸上。
第一行写的是标题:《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战场评估》。
标题
再的地方取出来的,取出来之后还要在手里掂一掂分量,确认没错了,才放到纸上。
“一、后金作战能力评估。“
他写下了几组数字。
后金骑兵在平原上从行进状态转入冲锋的速度:三百步距离,目测不到一分钟。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步兵方阵从发现敌骑到被接触,可用的射击窗口只有两到三轮。如果第一轮没有打出足够的杀伤——而以明军现有鸟铳的精度和射速,第一轮不可能打出足够的杀伤——那么第二轮之前,阵型就会被冲散。
后金的甲胄防护能力:棉甲加铁叶,在五十步以外能扛住明军鸟铳的直射。这个他在通州亲眼见过——有一个后金骑兵中了两铳,从马上晃了一下,没掉下来,接着往前冲。铳弹嵌在他的甲叶里,没有穿透。五十步以内才有可能破甲——但五十步是什么概念?是骑兵不到十秒就能跑完的距离。
他把这两个数字写在一起,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后面写了一个结论:“现有鸟铳体系对后金骑兵的有效杀伤区间极窄,约三十至五十步。在此区间内的有效射击窗口不超过一轮。“
写完这行,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这个结论他在战场上就有了感觉,现在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比感觉更冷。
但他还有另一组数字。
长山岛造的燧发枪,射程比明军的鸟铳远三成,精度高两成,装填速度快一倍。如果用燧发枪替代鸟铳,有效杀伤区间会从“三十至五十步“扩展到“五十至八十步“,有效射击窗口从“一轮“变成“两到三轮“。
两到三轮齐射,打在冲锋中的骑兵身上,是什么效果?
通州之战给了他答案。他的三十名燧发枪手,两轮齐射,击倒了十余名后金骑兵。换算一下——三十支枪,两轮齐射,六十发弹,命中十余发,命中率约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比明军鸟铳的“十发中一二“好了一倍。
但还不够。
如果有三百支燧发枪呢?两轮齐射,六百发弹,命中一百二十发左右——一百二十名骑兵落马。一个后金的牛录是三百人,一百二十人落马意味着接近四成的伤亡。四成伤亡——任何一支军队在冲锋途中承受四成伤亡,都会崩溃。
他把这组数字写下来,后面的结论是:“燧发枪三百支编组齐射,可在野战条件下有效阻止后金一个牛录规模的骑兵冲击。“
三百支。
他现在有多少?
他打开抽屉,翻出赵铁上个月送来的产量报告。目前长山岛库存燧发枪二百八十支,月产约四十支。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之后,库存会超过四百支。
四百支,够打一个牛录了。
但后金不会只派一个牛录来。
己巳之变,后金入关兵力约十万。十万人里面,真正的精锐骑兵大概三万到四万。按牛录编制,这就是一百到一百三十个牛录。
他要挡住一百个牛录,需要多少支燧发枪?
算术很简单:一百个牛录,每个牛录需要三百支燧发枪来阻止冲击,总计三万支。
三万支。
他现在有二百八十支。
这个差距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三万支不是现阶段该想的事情——那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目标。现在他该想的是:以现有的二百八十支燧发枪,能做什么?
能守住长山岛。
长山岛是海岛,后金没有水师,骑兵到了海边就是摆设。二百八十支燧发枪配合岛上的火炮和地形优势,守住一个海岛绰绰有余。
这就是他的底线。
不管外面怎么乱,只要长山岛在手里,他就死不了。
他在纸上写下:“结论一:以现有实力,固守长山岛无虞。“
“二、明军作战能力评估。“
这一段他写得更慢。
不是因为数字难算——是因为这些数字太难看了。
明军各部之间的协同能力:没有。他在通州亲眼看到了——五路勤王军挤在一个战场上,各打各的,旗号不通,鼓令不同,相距不过数里的两支军队居然不知道彼此在干什么。有一路兵被后金偏师咬住了,旁边另一路兵就在三里外扎营造饭,看都不看一眼。
明军基层军官的素质:参差不齐,但整体偏低。他在京城勤王军营地里让赵长缨去摸过底——那些把总、百户一级的军官,有一半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说不清楚。有一个把总跟赵长缨聊天的时候说:“弟兄们的名册在上头那里,我不管那个,我只管领饷。“领饷。不管打仗,管领饷。
明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崩溃边缘。勤王军从各地赶来京城,粮草自带,走到半路就吃完了,到了京城等朝廷拨粮,拨了三天还没拨下来。有一路兵饿了两天,直接闯进城外的村子里抢粮,跟老百姓打了一架。这不是个例——这是常态。
他把这些数字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判断。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这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在最后一张纸的底部写下了一行字:
“结论二:大明现有军事力量无法在野战中击败后金。所有依赖朝廷军事力量的防御方案均不可行。“
这行字他写得很重,笔画深深地嵌进了纸里,纸的背面能摸到凹痕。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三部分。
“三、崇祯帝用人逻辑评估。“
这部分他没有用数字。数字是用来衡量物理世界的——兵力、火器、速度、距离。但人心不是物理世界的东西。衡量人心需要另一种工具。
他用的工具是“规则“。
在京城的六天里,他总结出了三条规则。现在他把这三条规则重新写了一遍,写在纸上,比在脑子里想的时候更具体:
“第一:疑。崇祯帝对任何手握兵权的人都心存疑虑。这种疑虑不因忠诚而消除,不因战功而减轻。袁崇焕案即为明证。“
“第二:急。崇祯帝急于求成,不能容忍长期经营。任何需要三年以上才能见效的方案,在他手里都会被缩短为一年甚至半年,缩短的代价由执行者承担。“
“第三:杀。崇祯帝习惯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杀的标准不是对错,而是'谁最方便被推出去'。“
三条规则写完了,后面的结论他想了很久。
他拿起笔,又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两次,最后在纸上写下:
“结论三:此人不可辅,不可依,不可敌。唯一的策略是——远离。“
不可辅——辅佐他的人,最终会被他杀掉。
不可依——依靠他的人,最终会被他抛弃。
不可敌——他毕竟还是皇帝,手里有天下最大的名分。在大明朝还没有彻底垮掉之前,正面跟他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远离。
远离的意思不是逃跑——是保持距离。做你该做的事,交你该交的差,但心里要清楚:你不是为他干活,你是为自己干活。他给你的头衔、官职、俸禄,都是工具,不是恩赐。工具用完了可以扔,恩赐扔了要被清算。
他把这份“复盘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个部分,三个结论。
后金打不过。朝廷靠不住。皇帝不可信。
三句话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只靠自己。
这个方向他在出发去京城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但“隐约感觉到“和“白纸黑字写下来“是两回事。感觉是模糊的、可以骗自己的、可以用“也许没那么糟“来安慰自己的。写下来了,就骗不了了。
数字不骗人。